“听着木头响就退。”
“嗯。”
周长青趴下,慢慢从墙洞钻进去。
里面比外头黑得多。
空气里全是灰土味和木头断裂后的味道。
他手里提着小煤油灯,尽量压低身体。
塌下来的房梁斜撑在炕沿上。
也亏了这张炕。
要不然屋顶直接压下来,孩子根本撑不到现在。
“亮亮?”
“叔……”
声音就在前头。
周长青挪过去,很快看见孩子蜷在炕角。
脸上全是灰。
一条腿被掉下来的木板和杂物卡住。
“别怕。”
周长青把灯放稳。
“叔先看看腿。”
孩子眼泪汪汪地点头。
木板不算特别重。
真正麻烦的是上面还压着半截断椽。
不能直接抬。
一旦受力变化,上面的东西可能继续往下落。
周长青观察了一会儿,从旁边摸到一截短木头。
先做了个临时支撑。
再一点点把压在腿上的东西挪开。
“疼就说。”
孩子咬着嘴唇。
“疼……”
“能动脚趾不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长青刚把最后一块木板推开。
头顶突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非常轻。
他的动作却一下停住。
外面周福山也听见了。
“长青!”
“退出来!”
周长青抬头。
那根斜着的断梁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尘土簌簌往下落。
没时间了。
他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。
“亮亮,搂住叔脖子。”
孩子吓得直哭。
两条胳膊死死抱住他。
周长青弯着腰往洞口挪。
外面的人已经把绳子绷紧。
走到一半。
身后突然又是一声闷响。
“快!”
周长河在外头大喊。
周长青几乎是抱着孩子扑向洞口。
外面几双手同时伸进来。
先把孩子接走。
随后一把拽住周长青胳膊。
他刚从墙洞滚出来。
身后那半截屋顶又往下陷了一块。
雪和碎木头“哗”地砸下来。
众人脸色全变了。
周福山过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。
“你他娘不要命了?”
周长青趴在雪里咳了两声。
“这不出来了吗。”
“还嘴硬!”
周福山骂得凶,手却赶紧把他往起来拽。
梁广田已经扑到孙子旁边。
“亮亮!”
“爷……”
孩子这一声喊出来,老头眼泪直接下来了。
沈知夏也顾不上梁婶了,提着药箱就过来。
“先放地上,别抱着晃。”
“谁都别动他的腿。”
梁广田赶紧松手。
沈知夏蹲下来检查。
先看头。
再看胳膊。
最后摸到孩子小腿时,亮亮疼得叫了一声。
“这里?”
“疼……”
“能动。”
沈知夏松了口气。
“看着不像断得厉害,也可能只是砸伤或者骨裂。”
“今晚先固定。”
“明天天气允许的话,最好还是送卫生院看看。”
旁边有人抬头看天。
这么大的雪。
明天能不能出屯都不好说。
沈知夏显然也想到这一点,眉头皱了皱。
她从药箱里找出纱布,又让人削两块木板。
周长青站在旁边看了会儿。
手法挺熟。
至少不是装样子。
沈知夏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跟他视线撞上。
她这才认出人。
“周长青?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是你进去救的人?”
“大家一起弄的。”
沈知夏看了一眼他沾满灰和雪的棉袄。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周长青一愣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手。”
她语气不重,却挺干脆。
周长青低头一看,才发现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已经把手套边缘染红了一小块。
大概是刚才里面搬木头弄的。
“这点伤不用——”
“你要是不想等会儿沾灰发炎,就伸出来。”
周长青没再废话。
把手递过去。
沈知夏用干净纱布擦掉周围血迹,又简单消了毒。
药水一碰伤口,有点刺。
周长青眉头都没动。
沈知夏低着头问:“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那你一点反应没有?”
“叫两声能少疼?”
沈知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。
随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那倒不能。”
旁边的周长河看见这一幕,脸上表情忽然有点怪。
刚要开口。
外头有人急匆匆跑进院。
“老周叔!”
“长青!”
所有人回头。
来的是赵满仓。
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帽子上全是雪。
“生产队那边出事了!”
周福山皱眉。
“又咋了?”
赵满仓喘了几口气。
“牲口棚那边风把棚布掀了,牛全惊了。”
“还有一头不知道咋回事,撞开栏杆跑出去了!”
话还没说完。
远处黑漆漆的风雪里,忽然传来一阵狗叫。
比刚才更乱。
周长青抬头。
下一秒,又听见一声隐约的牛叫。
声音竟然是从北边传过来的。
他脸色一下变了。
北边。
正是早上那群野猪留下脚印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