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长青没有急着扣下扳机。
公狍子站在白桦林边,时不时抬头朝四周张望。风从侧后方压过来,吹得几根枯草微微晃动,却没把人的气味往那边送。
距离还是远了点。
这杆老枪用了这么多年,枪管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。年轻时候的自己或许敢凭着一股莽劲开枪,如今再活一回,他反倒比谁都惜弹。
家里总共就那几发。
打空一颗都心疼。
周长青缓缓放低枪口,猫着腰往右边绕了十来步。脚下有一截枯枝,他提前看见了,鞋尖从旁边的软雪踩过去,几乎没发出动静。
狍子又抬了一次头,两只耳朵转了转。
周长青当即停住,连呼吸都放轻。
等了足有半分钟,那家伙重新低头,用前蹄刨开薄雪,啃起下面露出来的枯草。
机会来了!
周长青再次抬枪。
枪托抵在肩窝时,一种熟悉得几乎让人鼻子发酸的感觉涌了上来。
前世最后那些年,他已经很少打猎了。
腿脚不行,眼神也差,更多时候只是背着枪在山里转。到了冬天,坐在护林房门口晒太阳,看见年轻猎户满山跑,他偶尔还会想起二十来岁时的自己。
那时候身体好,却不懂珍惜。
如今这副身体重新年轻了。
手也不抖了,腿也有劲了。
连冬风吸进肺里,都透着一股痛快。
周长青慢慢吐出半口气。
准星稳住。
砰!
枪声猛地炸开。
大片林鸟扑棱棱飞起。
那只公狍子浑身一蹿,竟然没倒,撒腿便朝林子深处冲去。
周长青眉头微微一皱。
这副年轻身体到底还没完全适应他的经验,刚才扣扳机的一瞬,肩膀还是比记忆里的感觉轻了一点。
打中了,但是位置却差了些。
他没有立刻追。
先折开枪检查了一下,又重新装上一发,这才走向狍子刚刚站过的地方。
雪地被蹄子刨得乱七八糟。
周长青蹲下来。
几滴鲜红落在白雪上,非常显眼。
他伸手在旁边压开的雪面摸了摸,起身朝前看去。
跑得很急,但是步子却已经开始乱了,看来是伤得不轻。
周长青沿着踪迹往前走。
这种时候最忌讳一看见血就拼命追。野牲口受了惊,肾上那股劲起来,一口气能窜出去很远。人追得越紧,它跑得越狠。
让它自己缓下来,反倒容易找。
走出去差不多百来米,血迹越来越明显。
前方坡上有几处蹄印深得厉害,其中一个地方还明显打了滑。
周长青嘴角松了些。
快了。
他绕过一片榛柴,又往前走了几十步,忽然停住。
坡下一棵倒木旁边,灰褐色的身影趴在雪里,胸腹还在微微起伏。
狍子已经跑不动了。
周长青没有冒冒失失靠近。
这种大牲口临死前挣扎一下,蹄子踹在人身上照样能出事。
他站在几步外观察片刻,确认那家伙再也起不来,这才慢慢过去。
一会儿后,林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长青蹲在雪地里,摸了摸狍子的皮毛。
成年公狍。
个头挺不错。
估摸着得有六十多斤,养得肥些的话还能再往上走一点。
放在后世,这点肉算不了什么。
可现在是七六年。
靠山屯很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正经吃几回肉。生产队杀年猪的时候能分到几斤,已经够一家老小高兴好几天。
眼前这只狍子,扒掉皮、骨头和下水,照样能留下好几十斤肉。
够周家痛痛快快吃上一阵。
更重要的是,还能卖一部分换钱。
周长青伸手拍了拍它的后腿,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。
重生回来几个时辰,他一直有种踩不着地的感觉。
父母活了,妹妹也好好的,大哥也没出事。
他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临死前做的一场梦。
直到现在,冰凉的雪渗进裤腿,手掌摸着猎物粗硬的皮毛,他才真正觉得这一辈子重新落到了手里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周长青没在林子里耽搁。
天色已经开始往下压,冬天黑得早,再有个把钟头山里就不好走了。
他用麻绳把狍子的四蹄捆好,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。
本来想挑着走,试了一下以后索性将狍子往肩上一扛。
六十多斤压下来,身体微微一沉。
周长青却忍不住笑了。
年轻真他娘的好。
六十八岁那会儿别说扛六十斤狍子,背袋苞米走几里地,腰都得疼两天。
现在肩上压着这么个大家伙,腿脚还能稳稳往山下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