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山盯着二儿子看了好一会儿,旱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你刚才说啥?”
“把枪给我,我上山一趟。”
周长青把门重新关严,拍掉肩头钻进来的冷风。屋里的灶火烧得正旺,土豆和酸菜的味儿混在一起,他却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已经把家里的东西重新盘了一遍。
粮勉强够吃,柴禾也还能撑一阵。
最缺的还是肉和钱。
雪一旦真正封山,家里的现钱连买药都经不起折腾。趁路还能走,他得先进山弄点东西回来。
周福山总算反应过来,气得烟杆往炕沿上一磕。
“你进个屁的山。”
“昨天跟二狗他们喝酒,回来走路都打晃,今儿睡醒就要摸枪?你当山里那些野牲口排着队等你打?”
灶边的周小满憋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头往灶坑里塞苞米秸。
大嫂赵秀梅端着盆从外屋进来,也忍不住瞅了周长青两眼。
以前这小叔子进山捡柴都嫌累,今天先跟大娘抢粮,又张嘴要猎枪,怎么看都透着古怪。
周长青没跟父亲顶嘴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二十四岁的周长青,在家里人的印象里确实跟“猎人”两个字沾不上边。
小时候跟着父亲上过几回山,真正摸枪也就那么几次。后来年纪大些,他总嫌山里苦,成天想着往县城钻,哪有那个耐性趴雪窝子追野牲口。
可这副年轻身体里,现在装着的是四十多年的山林经验。
周长青朝里屋努了努嘴。
“枪还在炕柜后头?”
周福山眉毛一拧。
“你还真惦记上了?”
“爹,先让我看看。”
“看啥看?”
周福山嘴上骂着,人却还是起身进了里屋。
过了片刻,他从炕柜后面摸出一个用旧棉布包着的长东西,放到炕上。
棉布一层层掀开。
一杆老式单管猎枪露了出来。
木头枪托已经磨得发亮,枪管也有些年头了,平时周福山舍不得随便用,一年进几次山才会拿出来。
周长青看到它,眼神顿了一下。
这杆枪他太熟悉了。
前世父亲腿坏以后,这东西就到了他手里。后来换过好枪,他仍旧舍不得扔,一直留到了好多年后。
周福山从柜里又摸出一个铁皮盒。
“就剩这几发。”
盒盖打开,里面躺着几枚猎枪弹。
周长青没急着拿弹,先把枪提到手里。
入手的一瞬间,他手腕很自然地一沉。
重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他先看枪膛,再检查枪管,随后将枪折开,动作不快,每一下却都很顺。
周福山本来还沉着脸。
看着看着,手里的旱烟杆慢慢停了。
“你跟谁学的?”
周长青头也没抬。
“我以前看你弄过。”
“放屁。”
周福山一句话堵回来。
“我摆弄枪的时候,你小子不是跑出去玩,就是躺炕上睡觉。看两眼能看成这样?”
周长青知道露得有点多了,索性停下手,把枪重新合上。
“前两年跟屯东头秦大爷也学过几回。”
这倒不算完全瞎编。
秦老头是靠山屯出了名的老猎户,年轻时候真在山里带过他几次。
只是那时候的周长青心思压根不在打猎上。
周福山将信将疑。
“老秦教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咋不知道?”
“你那时候天天上工,我还能啥都跟你报?”
周福山瞪了他一眼,倒也没继续追问。
周长青重新检查了一遍枪,随后从墙上摘下一根旧帆布带,又找了把小刀。
母亲王桂芝这下坐不住了。
“真去啊?”
“天都啥时候了,明天再说呗。”
周长青摇头。
“我就去后山,不往深处钻,天黑前肯定能回来。”
“今天先看看山里的情况。”
王桂芝还想劝,周福山已经开口:“让他去。”
一家人全看向他。
周福山板着脸把铁皮盒推给周长青。
“给你三发。”
“打不着就回来,别为了追个兔子往深山钻。山里天黑得快,迷了道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说完又补一句:“枪口别对人,没看清东西也别开枪,听清楚没有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