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福山,都是自家亲戚,我还能赖你这点粮食不成?”
女人的大嗓门从外屋传进来,带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。
“长贵结婚就差这几桌席面,你家秋粮刚分下来,先匀我一袋苞米面。等开春缓过劲儿,我指定还你。”
周长青猛地睁开眼。
屋顶是熏得发黑的老房梁,炕边糊着发黄的旧报纸,一股苞米秸燃烧后的烟火味顺着门帘往里钻。
他愣了好几秒。
这是哪儿?
耳边紧接着传来一道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的声音。
“嫂子,家里倒是还有一袋,就是过冬也得吃……”
周长青浑身僵住。
这个声音,他有四十多年没听过了。
“爹?”
他喉咙发涩,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外屋安静了一瞬。
门帘被掀开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进脑袋,头上戴着洗得发灰的棉帽,眉毛浓,脸冻得发红。
“醒了?”
“昨晚上让你少喝点,非跟二狗他们灌猫尿。赶紧起来,你大娘来了。”
周长青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周福山。
他爹。
还是活的。
两条腿好好的,腰杆也还是直的。
前世那场雪以后,父亲右腿冻坏,又因为拖得太久没治好,往后几十年走路都一瘸一拐。
五十八岁那年,人就没了。
周长青直到六十八岁临死前,都还能梦见父亲坐在院门口捶那条坏腿的模样。
“发啥愣?”
周福山皱了皱眉,“赶紧穿衣裳,炕都让你睡塌了。”
门帘落下。
周长青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光滑,指节上虽然有几道年轻人干活留下的口子,却看不到后来常年摸枪、下套磨出来的厚茧。
他一下掀开被子,冲到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本红皮日历。
一九七六年。
十一月十八。
周长青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十一月十八。
他记得这个日子。
哪怕过了四十多年,他都不可能忘。
四天以后,一场几十年罕见的大雪会压下来。
整整九天。
靠山屯通往公社的路全部封死,积雪最深的地方能埋到成年人腰口。
生产队牲口棚都塌了一间,还压死两头牛。
屯里有人冻伤,有人断粮。
他爹为了去公社给小妹找退烧药,顶着风雪走了十几里地,回来时右腿就已经冻得没知觉。
大哥后来去抢救生产队的牲口,又被塌下来的梁木砸伤腰。
而这一切的开头……
周长青猛地转头。
外屋传来麻袋拖过地面的摩擦声。
都是因为粮食!
他连鞋都来不及提好,掀开门帘冲了出去。
堂屋里,大伯娘孙桂芬已经笑呵呵抓住了一只粮袋的口子,父亲周福山正弯腰准备帮她往肩膀上抬。
那是一整袋苞米面。
前世也是今天。
大伯娘说堂哥结婚缺粮,跑来借走了这袋苞米面。
说是开春就还。
后来雪灾一来,大家日子都难,大伯家更不可能还。
周家撑到第六天,粮缸就快见底了。
母亲王桂芝每天只喝一碗稀得能照见人的苞米糊,把干的都省给几个孩子。
周长青记得最清楚的一晚,小妹饿得睡不着,缩在炕角问了一句。
“娘,明天还能吃土豆不?”
那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放下!”
周长青这一嗓子吼得突然。
孙桂芬吓了一跳。
周福山也直起腰,瞪了他一眼:“咋呼啥?”
周长青快步过去,一把抓住粮袋。
“这粮不能借。”
孙桂芬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长青,你一个小辈,大人说话有你啥事?”
“这粮是我家的,我咋没事?”
周长青弯腰把袋子直接拖回墙边,手掌压在粮袋口上,“家里就这点细粮,借出去,我们冬天吃啥?”
“啥叫借出去?大娘还能不给你还?”
孙桂芬脸一拉。
“你长贵哥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,女方家那边都说好了,席面总不能摆得寒碜。你们一家少吃几顿,还能饿着?”
周长青看着她,心里的火一点点顶了上来。
前世他年轻,混账,家里的事懒得管。
父亲老实,母亲抹不开亲戚脸面。
大伯一家只要张嘴,粮食、柴火、鸡蛋,能拿走的都拿。
到了家里真困难的时候,对方连门都没怎么登过。
如今再听见“少吃几顿”这几个字,周长青只觉得刺耳。
“长贵哥结婚,是长贵哥的事。”
“家里办不起那么多桌,就少办两桌。人家姑娘真愿意嫁他,总不能因为少上两盆菜就不进门。”
“我家的过冬粮拿去撑他的脸面,这道理说到哪儿都说不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