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桂芬脸彻底黑了。
“哎呦,出去混两天,真把自己当家里主事的了?”
她转头看向周福山。
“福山,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跟我说话?”
周福山沉着脸。
他一向要脸面。
尤其亲戚之间,最怕让人戳脊梁骨说抠搜。
可今天周长青的样子也让他有些看不懂。
平常这个二儿子别说管粮食,家里缺不缺盐他都懒得问一句。
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长青。”
周福山压低声音,“你先进去。”
“不进。”
周长青蹲下,直接把粮袋往仓房方向拖。
“爹,咱家六口人过冬。小满还在长身体,大哥大嫂天天要上工,娘身子又不好。这袋粮借出去容易,真到了缺粮的时候,你上哪儿弄去?”
周福山张了张嘴。
孙桂芬已经气得拍起大腿。
“行!”
“你们周家的粮金贵,我们吃不起!”
“以后你们家真有个啥事,也别来求我!”
周长青把粮袋往仓房一放,拍掉手上的面灰。
“大娘慢走。”
“路滑,别摔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孙桂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狠狠瞪了他一眼,扭头就走。
院门被摔得“咣当”一响。
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小妹周小满蹲在灶坑边,怀里还抱着半截苞米秸,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瞅着二哥。
大嫂赵秀梅也从灶房里探出半张脸。
周福山抽出旱烟杆,装了一锅烟叶,半天没点。
“老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吃错啥药了?”
周长青看着眼前这些人。
父亲还站得笔直。
母亲王桂芝正从里屋出来,头发还没全白。
小妹脸颊红扑扑的,棉袄虽然打着补丁,人却健健康康。
就连大哥周长河,此时都还在生产队出工,再过几天也不会被房梁砸得卧床大半年。
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周长青赶紧低头,装作整理粮袋。
“爹。”
“咱家现在还有多少粮?”
周福山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问这干啥?”
“盘一下。”
周长青抬起头,“我怕不够。”
这回连王桂芝都笑了。
“秋粮才下来多久?咋就不够了?苞米、高粱、土豆,加上酸菜,省着点过冬没啥大问题。”
周长青却笑不出来。
他太清楚四天以后会发生什么。
大雪封山,路也断了,柴禾也会被埋。
人出不去,车进不来。
屯里原本觉得挺够用的东西,到那时候样样都缺。
更何况家里还缺一样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是药!
前世小满就是第四天开始发烧。
家里一点退烧药都没有。
周长青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。
冷风一下灌进来。
王桂芝在后面骂:“刚醒就往外跑,帽子也不知道戴!”
周长青没应。
他站到院中,抬头看天。
天还亮着。
北边却已经蒙上一层灰白。
他伸手试了一下风,又走到柴垛旁边,捻了捻木头缝里的薄霜。
院墙外,几只老鸹贴着低处飞过去。
周长青的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。
天气好坏,骗得了年轻时的周长青,骗不了六十八岁的老猎人。
风向变了。
湿气也重了。
山里的鸟开始压低。
这一场雪……
恐怕不会老老实实等到四天以后。
周长青转身进屋,第一句话就是:
“爹。”
“把咱家那杆枪找出来。”
周福山抬起头。
“你要枪干啥?”
周长青看了一眼仓房里的粮。
“我要进山。”
“家里的东西,还远远不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