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看着那只保温杯,没有立刻接。陆彦卿的手伸在栅栏缝隙里,保温杯的盖子朝着安安这边。杯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折了两折,用透明胶带粘在杯身上。
安安伸手接过来。杯子沉甸甸的,温热的,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。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低头看那张纸条。他把透明胶带撕下来,展开纸条。上面只有三个字,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工工整整——“好点了吗。”
落款是一个名字——“陆彦卿”。
安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好点了吗。他想起昨天晚上谢廷尉坐在椅子上,问他“难受吗”。他想起林爷爷半夜上楼来换毛巾,摸他的额头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。现在他又收到一句问候,隔着栅栏从隔壁递过来,装在一只旧旧的保温杯里。
“陆彦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煮的?”
“嗯。我说你发烧了,他就煮了姜汤让我带过来。”
安安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。一股姜的味道冒出来,辛辣的,热腾腾的,钻进鼻子里。他凑近闻了闻,皱了一下鼻子。“好辣。”
“姜汤都这样。”陆彦卿说,“喝下去就不辣了。”
安安捧着杯子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姜汤是褐色的,热乎乎的。入口是甜的,大概是加了红糖,然后才是一股辛辣从舌根往上返。他咽下去,喉咙里像被一只暖烘烘的手按了一下,烧烧的,但不疼了。
“甜。”安安说。
“我爸放红糖了。”
安安又喝了一口。这次他喝了一大口,姜味在嘴里散开,辣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但咽下去之后,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,比之前舒服了很多。他抱着保温杯,隔着栅栏看着陆彦卿。
“你爸爸很好。”安安说。
陆彦卿想了想。“还行。他不太会做饭,但会煮姜汤。”
安安把杯子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杯身上那几道划痕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划痕有点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。“这个杯子你用了很久了?”
“嗯。幼儿园的时候买的。我爸说这个杯子保温好,冬天带热水不会凉。”
安安把杯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银灰色的杯身在阳光下反着光,划痕更明显了,横一道竖一道的,像一张画满了线的纸。他把杯子重新抱好,盖子拧上,抱在胸前。
“陆彦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你杯子。”
“不急。”陆彦卿说,“等你好了再还。”
安安点了点头。他抱着保温杯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陆彦卿还站在栅栏那边,书包带子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了,挂在手肘上。安安朝他举起保温杯,晃了晃。陆彦卿也抬起手,在空气里摆了摆。
安安跑进屋里,上了楼。他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,坐在椅子上,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。“好点了吗”三个字,底下是“陆彦卿”三个字。他把纸条折好,夹进画册里。然后他拧开保温杯,把剩下的姜汤一口一口喝完。杯子见底了,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褐色的水痕。
他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窗台上晾着。然后他爬上床,把被子拉好。窗外,隔壁的阳台亮着灯。安安把画册翻开,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好点了吗。”他小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保温杯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倒扣着,银灰色的杯底对着他。他闭上眼睛,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,从胃到嗓子到鼻尖,都是姜汤留下的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