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第一次见到安景屿,是在一块屏幕上。
那天傍晚,他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。苏砚送的彩铅盒摊在旁边,他抽了湖蓝色和群青两支,在画册上涂一片他想象出来的海。浪花用淡蓝色勾边,海的深处用靛青压暗。林爷爷在厨房里切水果,刀刃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小鼓。
电话响了。
安安抬起头。这次不是客厅那部座机,是林爷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上面跳着字和一张照片——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咧着嘴笑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屏幕上显示着“安家小少爷”几个字。
林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拿起手机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了看安安。
“小少爷,是安家打来的视频电话。”林爷爷说,“你要接吗?”
安安趴在地毯上没动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支湖蓝色的彩铅,笔尖悬在画册上方。
“谁打的?”他问。
“安景屿。”林爷爷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,“你表哥。”
安安看着屏幕上那张笑脸。男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,眼睛圆圆的,嘴巴咧得很开,露出一排牙齿。安安不认识他。但那个名字他听过,在电话里,在安二叔的嘴里。
“接吧。”安安说。
林爷爷在茶几旁边蹲下来,把手机立在水果盘旁边,点了接通。屏幕闪了一下,画面接通了。一张脸猛地凑到镜头前面,大得占满了整个屏幕。
“安安!”
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,又响又脆,像有人在他耳边捏破了一个气球。安安往后缩了一下脖子。
屏幕上的脸往后退了退,露出全貌。是照片上那个男孩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。头发乱蓬蓬的,像是刚睡醒或者刚疯玩过。他的背后是一间大房间,能看到高高的天花板和一盏亮晶晶的灯,灯下面有一张很大的床。
“安安!我是安景屿!你表哥!”男孩的声音又高又快,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,“我比你大!我五岁了!你四岁对不对?我妈妈说你是四岁!”
安安坐在地毯上,盯着屏幕里的男孩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彩铅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安景屿歪了歪脑袋,眼睛瞪得更圆了,“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?我妈妈说你不爱说话。没关系,我话多,我说你听就行!”
安安眨了眨眼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话这么多的人。陆彦卿话少,谢廷尉话少,林爷爷也不啰嗦。安景屿的嘴巴像坏了的水龙头,停不下来。
“我跟你讲!”安景屿从床上蹦起来,抱着手机跑,镜头晃得厉害,画面里闪过床、桌子、椅子、门。安安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颜色在旋转。然后镜头稳住了,安景屿站在一扇窗户前面,窗外是一片很大的院子,有草坪,有树,还有一个喷泉。
“你看!”安景屿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窗外晃了晃,“这是我家!不对,这是外婆家!你以后要来住!你的房间在二楼,我妈妈说的!在我的房间旁边!我们可以一起睡!”
安安看着屏幕里那片院子。它比谢家的院子大,比谢家隔壁陆彦卿家的院子也大。草坪绿油油的,喷泉的水柱在阳光底下闪着碎光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院子。
“我的房间里有大床。”安景屿把手机转回自己的脸,鼻子几乎贴着镜头,“比我这个大!还有积木!有一大箱!乐高的!能搭飞船!”
安安终于开口了:“我也有积木。”
安景屿停了一下,嘴巴张着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然后他的声音又炸开来:“真的吗?什么样子的?能搭飞船吗?我的能搭飞船!我搭过一艘这么大的——这么大——”
他把手机放在床上,两只胳膊张开,张开到一个很夸张的宽度。然后又抓起手机:“你什么时候来?明天来吗?后天来吗?你来了我带你去看后山的溪!里面有鱼!我抓过一条!这么大——”
他又张开胳膊比划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安安看见屏幕里的画面猛地一歪,安景屿“哎呀”了一声,然后画面又正回来,他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中间,鼻尖上多了一层汗珠。
“你等一下!”安景屿冲屏幕喊了一声,然后扭头冲房间外面喊,“妈妈!妈妈!安安接电话了!他说话了!”
屏幕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安景屿转回来,对着镜头嘿嘿笑。
“我妈妈让我别吓你。”他说,声音小了一点,但只小了一秒,“我没吓你吧?我就是想让你快点来!家里可好玩了!外婆天天做点心!苏晚姐姐做蛋糕!苏砚哥哥画图!我带你去看!”
安安把彩铅从膝盖上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