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追出去的时候,忘了穿鞋。
他光着脚跑过玄关,踩上台阶,推开那扇还没关严的大门。院子里的石板路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温热,脚心踩上去,粗粗的,有点硌。他跑了几步,在铁门口追上了那两个人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砚先转过来。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,袋子已经空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,夹在胳膊下面。安二叔也停下来,两个人站在铁门口,回头看着安安。
安安跑到苏砚面前,停住了。他仰着头,嘴巴张了张,刚才跑得太急,胸口一起一伏的,喘着气。他伸手抓住了苏砚的衣服下摆,手指捏着那件浅灰色针织衫的边缘,攥得紧紧的。
苏砚低下头看他。他没有把衣服抽走,也没有蹲下来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安安说话。
“你下次还来吗?”安安问。
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。但苏砚听见了。他的眼睛弯了一下,嘴角也弯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。
“你想我来吗?”苏砚问。
安安点了点头。他的手还攥着那件针织衫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仰着脸,太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。
苏砚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在安安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。手掌很轻,像放了一片树叶。
“那我下次来。”苏砚说,“给你带素描纸。彩铅用一般的纸画不出效果。”
安安没有松手。他又攥了两秒,然后慢慢把手指松开。针织衫的衣角被他攥出了一小片皱褶,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去抹,抹不平。苏砚低头看了看那片皱褶,笑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
安二叔在旁边看着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在安安肩膀上拍了拍。“安安,那二叔下次也来。”他说。
安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把手收回来,揣进裤子口袋里。口袋很浅,他的手只塞进去一半,手指头露在外面。
苏砚往后退了半步,朝他挥了挥手。安二叔也挥了挥手。两个人转身走出铁门,银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。安二叔拉开驾驶座的门,苏砚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车子发动了,慢慢驶出巷子,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
安安站在铁门口,光着脚,站了很久。石板路上的热气从脚心往上爬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脚趾头沾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转身往回走,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外面。巷子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回到屋里的时候,林爷爷正站在玄关,手里拎着一双拖鞋。
“小少爷,怎么光着脚跑出去了?”林爷爷把拖鞋放在他脚边,“地上凉。”
安安把脚伸进拖鞋里,大了一截,走路啪嗒啪嗒响。他上楼回到房间,把苏砚送的那盒彩铅从床头柜上拿下来,放在书桌上。铁盒的盖子有点凉,他用手掌捂了一会儿,捂热了才打开。二十四支彩铅整齐地排在里面,湖蓝、群青、靛青,一排排蓝色的阶梯。他抽出一支湖蓝色的,在手指间转了一下。笔杆上的金漆被窗外的光照得闪了一下。
他翻到画册最新的一页。前面那一页是今天画的蓝色阶梯,从浅到深排成一列。他翻过去,在新的一页上,拿起湖蓝色的笔,画了一个小人。小人很小,站在一张方框的门口,伸着一只手,像在够什么东西。画完小人,他又换了深一点的蓝色,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高一些的人,侧着身子,像要往门外走。
他看着这幅画,把笔搁在桌上,趴下来,下巴搁在手臂上。湖蓝色的小人伸着手,深蓝色的人正要走出去。他看了很久,又拿起笔,在小人伸出的那只手前面,画了一条短横线,把两只手连了起来。
门被敲响了。
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,去开门。谢廷尉站在门外,领带解了一半,衬衫领口松着,像刚到家不久。
“他们走了?”谢廷尉问。
安安点了点头。“苏砚说下次来,给我带素描纸。”
谢廷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追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