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道木栅栏看了很久。
程浩转学之后的第三天,幼儿园里安静了很多。林朵朵和江奕乐每天都跟他一起搭积木,城堡越搭越高,一直没倒。但安安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空的,像那张被撕掉名字贴纸的桌子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明明没有人再推他的积木了。
栅栏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什么东西被搁在地上。
安安踮起脚往那边看。栅栏比他高,他只能看见对面院子里的一小片草地和那棵大树的下半截树干。他搬来院子里一只矮凳,踩上去,扒着栅栏顶端的横木,把脑袋探过去。
陆彦卿坐在树底下的草地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只白瓷水壶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他肩膀上落了几块碎金。他好像刚浇完花,水壶的壶嘴上还挂着水珠。
安安扒着栅栏,看了他好几秒。他想起第一天在窗边看见他浇花的样子,想起他在栅栏那边递过来的黄色积木,想起他说“你以后要是想哭,就来围栏这边”。那些画面在安安的脑袋里转了一圈,最后变成了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问出来的时候,声音比想象中大。陆彦卿抬起头,往栅栏这边看。他的眼睛在树荫里显得很黑,像两颗浸在凉水里的石子。他看了安安一会儿,把书合上,站起来,走到栅栏边。
“陆彦卿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过你了。”
安安点了点头。他扒着横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脚尖在矮凳上挪了挪。“你几岁了?”
“六岁。”
“我四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安想了想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书包上的挂牌写着。”陆彦卿朝谢家房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中班,谢淮安。”
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,上面什么也没挂。他抬头又看陆彦卿:“那你上什么?”
“大班。下学期上一年级。”
“小学?”
“嗯。”
安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觉得六岁很遥远,遥远到像隔着一条他看不见的河。他又看了一眼陆彦卿手里的书,封面上画着一只戴帽子的猫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《戴帽子的猫》。”陆彦卿把书举起来,从栅栏上方递过来一点,“你要看吗?”
安安伸手去够,指尖差了一截。他踮脚踮得更高,矮凳晃了一下,他赶紧缩回手扶住栅栏。陆彦卿看见了,把书从栅栏缝隙里塞过来。安安接住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那只猫画得很大,帽子上有条纹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你会读吗?”安安问。
“会。我奶奶教我的。”
安安合上书,从缝隙里递回去。“那你读给我听。”
陆彦卿接过书,没有马上翻开。他看了看安安,又看了看他脚下那只矮凳。“你等一下。”他说完转身跑进屋里,过了半分钟又跑出来,手里多了一只折叠小马扎。他把马扎从栅栏上方递过来:“你坐这个,比凳子稳。”
安安接过马扎,打开放在地上,坐上去。果然比矮凳稳当多了。他把脚踩在马扎的横杆上,两只手扒着栅栏横木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
陆彦卿也坐了下来,背靠着栅栏那面的树干,翻开书。他读得很慢,声音平平稳稳的,像在念一段课文。安安一个字都听不懂,但他喜欢听那个声音。那只猫在陆彦卿嘴里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朋友,会敲门,会变戏法,会看着鱼缸发呆。
读到一半的时候,陆彦卿停下来,从旁边拿起白瓷水壶,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怎么不读了?”安安问。
“嘴干。”
“那本书讲完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读完。”
陆彦卿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放下水壶,又翻了一页,继续读。安安把下巴搁回手背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院子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,像有人往一个空的玻璃瓶里倒温水,一点一点,不急不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