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安安到幼儿园的时候,铁门口站着三个大人。
他一开始没认出来。林朵朵和江奕乐照例在门口等他,但今天他们没笑,两个人站在门边,像两只被雨淋过的小麻雀。安安走过去,林朵朵拽了拽他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安安,那三个阿姨在等你。”
安安抬起头。铁门旁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三个女人,一个胖的,一个戴眼镜的,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。她们站成一排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胖女人手里攥着一个手机,戴眼镜的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。
安安不认识她们。
周老师从门里匆匆走出来,脸色发白。她快步走到安安身边,蹲下来:“谢淮安,跟老师走侧门。”
安安还没来得及点头,那个胖女人已经看见了他。她大步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发出很响的“嗒嗒”声。戴眼镜的和棕头发的跟在她后面,三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“就是他。”胖女人停在安安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,“程浩妈妈说的就是他,推了程浩还死不承认的那个。”
安安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周老师腿上。
“几位家长,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,监控也看过了——”周老师站起来,把安安挡在身后。
“监控?”胖女人冷笑了一声,“程浩妈妈说了,监控角度有问题,没拍全。再说了,一个巴掌拍不响,程浩膝盖磕成那样,总有人推了他。”
“是程浩自己绊倒的!”林朵朵从旁边喊。
“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。”戴眼镜的女人推了推镜框,目光从林朵朵身上移到安安脸上,“你就是谢淮安?你爸妈呢?把你爸妈叫来。”
安安张了张嘴。他想说妈妈走了,想说谢叔叔不是爸爸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
“我爸妈没来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。
“没来?”棕头发的女人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碎玻璃落在地上,“昨天程浩妈妈说你家长挺横的呀,打电话叫来了什么人,把人家公司都搅黄了。怎么今天缩着不出来了?”
安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这三个人看他的眼神像三把刀,一下一下戳在他身上。
“你们不要欺负安安!”江奕乐冲过来,挡在安安面前,两只胳膊张开,“程浩先抢积木的,我亲眼看见的!”
胖女人低头看了江奕乐一眼,伸出手把他往旁边一拨。江奕乐趔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安安伸手去拉他,被周老师一把护住。
“几位家长,我再说一遍,这件事幼儿园已经处理完了。”周老师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还是把安安挡得严严实实,“如果你们有异议,请去园长办公室。”
“处理完了?”胖女人把手机屏幕怼到周老师面前,“程浩妈妈在群里说了,你们幼儿园包庇打人的小孩。这个谢淮安,他家长昨天叫人来威胁程浩妈妈,我们现在要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,承认推了程浩。”
“我没有推。”安安说。
他的声音忽然从周老师身后冒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三个女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胖女人低下头,眯着眼看他。
“我没有推程浩。”安安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眼睛没有躲。他盯着胖女人的脸,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程浩推我。我摔了。江奕乐帮我。程浩自己绊倒的。”
胖女人愣了一秒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让安安想起程浩抢他积木时的表情。
“哎哟,挺会说的嘛。”她往前凑了一步,“你才几岁啊,就学会撒谎了?你家长怎么教你的?”
安安的嘴唇抿紧了。他不说话了。他忽然觉得不管他说什么,这三个女人都不会信。她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他有罪了,他说什么都只是在“撒谎”。
“叫家长来。”戴眼镜的女人对周老师说,“他家长不来,我们今天就不走了。我倒要看看,什么样的人家能教出这种孩子。”
“他家长——”周老师咬了咬牙,“他家长工作忙,但是——”
“忙?”棕头发女人哼了一声,“程浩妈妈说昨天他家长叫了人来,把程浩爸爸公司的客户都挖走了。这叫忙?这叫仗势欺人。”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和小朋友。有人拿手机出来拍,有人窃窃私语。安安看见林朵朵哭了,眼泪挂在腮帮子上,江奕乐攥着拳头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。
安安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。
他忽然很想跑。跑回谢家,跑回那个有大房子和空房间的地方。跑回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。他想妈妈。想那条巷子。想那间空屋。那里没有人会围着他,没有人会指着他,没有人会说他在撒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