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到幼儿园的第五天,程浩出事了。
准确地说,是程浩的家长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安安照常坐谢廷尉的车到幼儿园。下车的时候,林朵朵和江奕乐已经在铁门口等他了。三个人一起上楼,路过走廊的时候安安发现程浩的座位空着。他没在意,坐到自己的位子上,从书包里掏出那盒彩色蜡笔,摊在桌面上。
林朵朵凑过来:“今天画什么?”
“画汽车。”安安说。他最近在练习画汽车,因为他发现江奕乐喜欢汽车,每次他画完,江奕乐都会拿过去看,然后夸他画得好。
周老师走进教室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拍了拍手让小朋友们安静,说:“今天程浩的爸爸妈妈会来幼儿园一趟,大家正常上课,不要乱跑。”
安安没听懂“来一趟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他的汽车。
上午九点多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安安抬起头,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冲进教室,后面跟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。女人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安安身上,伸手一指:“就是他!”
安安的蜡笔停在半空。
周老师赶紧迎上去:“程浩妈妈,我们先去办公室——”
“去什么办公室!”卷发女人声音又尖又高,像一把很薄的刀划过玻璃,“我儿子被打了,你们幼儿园就这么处理的?我今天就要当面问问那个打人的孩子,凭什么打我儿子!”
安安的手慢慢缩回桌面。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林朵朵。林朵朵也看着他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程浩妈妈,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——”周老师试图拦住她。
“什么叫不是我想的那样?”卷发女人甩开周老师的手,径直走到安安桌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
安安攥着蜡笔,仰着头看她。她的手涂着红色的指甲油,指着他的时候,安安觉得像五根很细很尖的针。
“他叫安安。”林朵朵站起来,挡在安安前面,“阿姨,程浩先抢积木的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卷发女人转向林朵朵,“我问我儿子了,就是他!”她的手指又转回来,几乎戳到安安的脸,“你把我儿子推倒了,膝盖都磕青了,你知不知道?”
安安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说“我没有”,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他的手指把蜡笔攥得发白,笔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卷发女人伸手就要来拉安安的胳膊。
“程浩妈妈!”周老师终于上前一步,把安安挡在身后,“您冷静一下,我们有监控,我们先看监控好吗?”
“看什么监控?我儿子亲口说的还有假?”
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终于开口了:“老婆,先看监控吧。”
卷发女人白了他一眼,但没再动手。周老师领着两人去了办公室,临走前回头对安安说:“谢淮安,你别怕,老师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所有小朋友都盯着安安看。安安低着头,把蜡笔一支一支收回盒子里,手指头还在抖。
“安安。”江奕乐从隔壁桌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,“你别怕,我看见了,是程浩先推你的。”
安安没有说话。他把蜡笔盒盖上,放进书包侧兜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教室后墙的置物柜前,把自己的书包塞进格子里。
“安安,你去哪?”林朵朵追上来。
“我去找程浩的爸爸妈妈。”安安说。
“你疯啦?”江奕乐拉住他的袖子,“她会凶你的!”
安安把自己的袖子从江奕乐手里抽出来。“我没推程浩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我要告诉他们。”
林朵朵和江奕乐对视一眼。然后林朵朵把辫子一甩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江奕乐跟上。
安安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门是虚掩的。里面传出卷发女人的声音,还在说“把我儿子弄成这样,必须给个说法”。安安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周老师的声音。
安安推门进去。林朵朵和江奕乐跟在他身后。办公室里除了周老师和程浩父母,还站着园长——一个戴眼镜的瘦高女人,安安之前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她。
“谢淮安?”周老师愣了一下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阿姨。”安安没有看周老师,他看向卷发女人。他的声音很小,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,“我没有推程浩。”
卷发女人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你还嘴硬——”
“程浩妈妈!”园长提高声音,“我们正在调监控,请您坐下。”
墙上的屏幕上,一段监控视频开始播放。画面里是走廊的角落,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。程浩站在积木区,安安坐在旁边的桌前搭积木。程浩走过来,先伸手抢了安安桌上的两块积木。安安伸手护了一下,程浩用力推了安安一把。安安从椅子上摔下来,胳膊磕在桌角上。然后江奕乐从旁边冲过来,把程浩推开。程浩后退两步,自己绊到积木筐,膝盖磕在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