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,阳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屋子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,可能是林爷爷进来过。他低头一看,黄色积木还贴在枕头旁边,被他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。他把积木拿起来,放回床头柜上,和那本画册摆在一起。
他下床,跑到窗边。
隔壁的地灯已经灭了。白瓷水壶还搁在老地方,壶嘴里插了一根细细的树枝,枝头挂着两片绿叶子,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。陆彦卿的窗户开着,风吹动窗帘,像一面浅色的旗子。
安安盯着那根树枝看了一会儿。他回过头,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在书桌的笔筒里找到了一根昨天林爷爷给他放进去的铅笔。铅笔是墨绿色的,削得尖尖的。
他抓着铅笔跑回窗边,费了好大的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涌进来,带着早晨清清爽爽的凉意。他把铅笔从缝里伸出去,搁在窗台外沿上,斜斜地靠着窗框,和隔壁那根树枝遥遥相对。
然后他关上窗户,从地上捡起那本画册,翻到第三页,开始画。
他画了三个方框。第一个方框里是一只水壶,壶嘴弯弯的。第二个方框里是一根树枝,枝头上有两片叶子。第三个方框他画了很久,画了一盏灯,圆圆的灯罩,底下有几道短短的光线。
画完之后,他把画册合上,抱着它下楼。
餐厅里,林爷爷正在摆碗筷。看见安安下来,他笑着招呼:“小少爷今天起得早,粥刚熬好。”
安安爬上椅子。桌上今天多了一样东西,靠着他座位的方向,搁着一只小碟子。碟子里放着三颗草莓,红红的,上面还挂着水珠。
“先生走之前让放的。”林爷爷说,把粥碗推到他面前,“说您昨天没怎么吃水果。”
安安捏起一颗草莓,塞进嘴里。很甜,汁水在嘴巴里炸开。他嚼了嚼咽下去,又捏起第二颗。
“林爷爷。”安安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隔壁家的灯,是谁留的?”
林爷爷正往杯子里倒牛奶,手顿了一下。“那盏地灯啊。”他说,把牛奶放在安安面前,“是陆家院子里本来就有的。听说陆家那孩子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,确认灯亮着才去睡。”
安安捧着牛奶杯,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他为什么要检查?”安安问。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林爷爷笑了笑,“可能是习惯吧。”
安安低下头喝牛奶。他喝了两口,停下来,抬头又问:“那盏灯对着我们这边,他知不知道?”
林爷爷看着他。安安发现林爷爷的眼睛里有很软的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很软。林爷爷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这我倒没问过。”
安安“哦”了一声,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。
吃完早饭,他跑上楼,从窗台外沿取回那支铅笔。铅笔被晨露打湿了一点,笔杆凉凉的。他攥在手里,没有放回笔筒,而是塞进了口袋。
然后他跑到院子里,站在栅栏边。隔壁安安静静的,陆彦卿的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安安蹲下来,把口袋里的铅笔抽出来,从栅栏缝隙里伸过去,搁在对面草地上一块石头上面。铅笔的笔尖朝着陆彦卿家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楼上,谢廷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安安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给林管家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院子里那条路,晚上加一盏灯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继续站在窗前。院子里的男孩蹲在栅栏边,不知道在干什么,然后又站起来,跑回屋里去了。谢廷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,才转身回到书桌前,翻开文件。
他的笔悬在纸面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在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,又划掉了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再睁开眼时,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今天下午,去一趟灯具城。”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