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又做噩梦了。
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跑,巷子两边是灰色的墙,墙很高,高得看不到顶。他跑啊跑啊,可是巷子没有尽头。后面有声音,很重很重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他想喊妈妈,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黑漆漆的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条。安安僵在床上,手脚冰凉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他盯着那道月光,总觉得月光在动,像一只苍白的手要从地板上伸出来。
他不敢动。
被子被他攥得发皱,手指头酸酸麻麻的。他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,只露出一条缝看着外面。房间里的一切在黑暗里都变了形状。衣柜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书桌上的台灯像一只蹲着的猫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安安的鼻子里开始发酸。
他想去开灯。灯的开关在门口,要走过整间屋子。他不敢。他也不敢喊人。昨晚他开门叫了谢廷尉,谢廷尉来了。但今晚他不敢了。他不想每天晚上都哭,每天晚上都把人叫来。
他把被子拉到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被子里闷闷的,热热的,他的呼吸很快,呼出来的气又吸回去,很快被子里就潮乎乎的。他数数。一,二,三,四……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儿了,又从头开始数。数了三遍,还是睡不着。
他掀开被子,大口喘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偏过头,看向窗户。
窗帘被风吹开的那条缝里,有光。
不是月光。月光是白的,冷的,照在地上像一层霜。那道光是暖的,黄色的,从窗户的左侧漫进来,在窗台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暖色。
安安愣了一下。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窗边。他踮起脚,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。
隔壁的地灯亮着。
那盏灯他之前就注意到了,每天晚上都亮。但今晚它好像比平时更亮一些,暖黄色的光圈把栅栏那边的草地照得清清楚楚。地灯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水壶,壶嘴冲着谢家这边,反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安安盯着那盏灯看。
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留的。也许是陆彦卿的爸爸,也许是陆彦卿自己。那盏灯就搁在栅栏边,像一只小小的、不灭的眼睛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安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他的心跳慢慢缓下来了。一下,一下,不再像刚才那样擂鼓似的。他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,他伸出手指,在白雾上画了一道线。雾散了,玻璃上留下一条清亮的痕迹。
他看着那道痕迹,忽然想起今天白天陆彦卿递给他的那块黄色积木。积木现在放在床头柜上,挨着那本画册。安安回头看了一眼,黄色积木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,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他又转过头来看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“你也没睡吗?”安安小声说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,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,没有回音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脚底的地毯毛绒绒的,把凉气隔开了一些。他回到床上,没有把被子拉过头顶,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侧躺着,面朝窗户。
窗帘的那条缝刚好对着他的视线。他不用抬头就能看见那道光,暖黄色的,安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。
安安把一只手伸出被子,搭在枕头上。
他想起陆彦卿说过的话。他奶奶走的时候,他每天晚上在窗台上放一杯水。安安没有水杯,他有一只黄色积木。他把手从枕头上收回来,摸到床头柜上的积木,拿起来,攥在掌心里。积木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,不疼,扎扎的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把积木贴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一,二,三,四。他又开始数数。这次数得慢了一些。数到十九的时候,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数到二十七的时候,他的呼吸变长了。数到三十四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隔壁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安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