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瞬间它在伞的正上方落下来。
落在了那层光上。
伞面整个压了下去,伞骨绷成一个很陡的弧,竹节在温晚掌心里响成一串。她两只手一起攥住伞柄,脚下的石头也开始往下沉。
撑住了。
撑了一息。
然后那根柱子从伞沿上滑了下去,落到三步之外,重新立住。
不是被挡开的。是它自己走的。
温晚收了伞退开两步,右手在伞骨上摸过去,摸到第三根停住。断了。
“挡不住。”她说。
“挡住了一息。”何潮生说。
“一息之后它照样落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潮生已经蹲到了一块斜板后面,“我要的就是那一息。”
他右手一扬,甩出去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裹了引火药的铁片,猎神司制式,在联盟境内三十步之内他没有失过手。
铁片出手,走的是一条很平的线。
走了十二步,它自己往下坠了。
不是被打落,是飞着飞着就往地上去了。落地的时候还差着十八步。
何潮生没有扔第二枚。
他把手收回来,蹲在原地,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灰。
陈烬一直没有动。
从那根柱子第一次落下来到现在,他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过。
他在看天。
“何潮生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何潮生说,“它落之前,天上先暗。”
“暗多久。”
“两息。”何潮生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暗的那一块正对着它要落的地方。它先在上头亮出一个位置,再落下来。”
“所以不看它。”
“看天。”
陈烬抬起了头。
那片灰均匀得让眼睛发酸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里泛出一层水。
然后左前方偏高一点的地方,暗了一小块。
陈烬动了。
他往左前方跑,眼睛没有去找那根柱子,一直盯着地面。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折算:天上那一小块暗斑的位置,落到地上是哪一点。
到了。
他把右手按在那块石头上。
一息之后,那根柱子落了下来。
落在他的手掌上方。
不是落在他身上。是它要成形的那一个点,被一只手先占住了。
噬潮起了。
过灰线之后,这是陈烬第一次主动把它放出去。
黑潮从掌心里翻出来,往上卷。
卷住了。
那根柱子在他掌上方停住,上粗下细的形状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像一团被搅在一起的水,扭了两下,扭不开。
陈烬闭上眼。
他看见那样东西进了自己的身体。
不是水浇在石头上。
这一次它落进去了。
落到丹田里那片黑潮上,砸出一个坑,坑没有平复,它就那么沉在那儿,一直往下走。
丹田里那片黑潮涨了。
不多。一线。
可那是三个月来的头一线。天柱峰演武场上,一整箱上品兽核加一枚凶祟神性核,一线都没有涨过。
陈烬睁开眼的时候,脚下的石头开始沉。
他吞进去的那样东西还在往下坠。它在他身体里坠,就带着他一起往地里去。石面裂开,他的脚陷下去,一寸,两寸。
他没有拔脚。
他让天秤转了一圈,把那股往下坠的劲压住,压到丹田最底下,像用一块石板盖住一口井。
脚下的沉停了。
他从坑里迈出来的时候,肋上那三寸已经浸透了里衣。血顺着下摆滴到石头上,滴了三滴。
牛莽从石头里拔出腿,一屁股坐下去,两条小腿上全是石屑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喘了两口,“我打过的玩意儿,砍一刀会流血,砸一下会碎核。这个两样都没有。”
“它没有核。”何潮生说。
“那它靠啥活着?”
“它不活。”何潮生走过来,蹲在陈烬刚才那个脚坑边上,用炭笔在坑沿刮了一下,看了看笔尖,“它是掉下来的。”
“啊?”
“这地方所有东西都往下走。”何潮生说,“序力往下走,声音往下走,你的拳头往下走。这个东西就是那股往下走的劲攒出来的。它不用活,它只要一直掉,就一直在。”
牛莽张着嘴想了半天。
“那它掉到地上不就完了?”
何潮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它掉了三千年了。”
牛莽仰起头。
“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那天上还有多少个?”
四个人一起抬了头。
此前没有人认真看过那片灰。它太匀了,眼睛在上面找不到落脚的地方,看两息就滑开了。
现在他们知道该找什么。
何潮生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。”他说,“两个。”
他数到十一,停了。
“不是十一个。”他把炭笔别回耳后,“是我只能看清十一个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温晚把断了一根骨的伞收拢,抱回怀里。她抬头看天比谁都快,看了一眼就低下去了。
陈烬站在那三滴血旁边。
他丹田里那片黑潮已经沉下去了,不再动。沉下去之前它往一个方向偏了一下。
正北。
跟裂纹散开的中心,是同一个地方。
何潮生把这一条也记进笔记,写完抬起头。
“还有多远。”
陈烬没有答。
他抬手往北边指了一下。那边的灰比别处深,深得很匀,看不出是远,还是低。
四个人重新排成一列走过去。
走出十几步,牛莽在后面又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声音还是掉在他脚边。
他就不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