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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二章 非仓之门
裂纹在第一万一千步上没了。
不是变稀。是走着走着,脚下忽然平了。
四个人一起站住。
身后那一片地还是碎的,一块压一块,裂缝密得下不去脚。前面是一整片平地,看不到尽头,一条裂纹都没有。地面是青灰的,不亮,也不糙,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
何潮生蹲下去,用炭笔的木杆在地上敲了三下。
三下都是闷的。
他又退回身后那一片碎石上,找了一块整石敲了三下。
那三下是脆的。
“不是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这不是废话吗。”牛莽说,“一边碎的一边平的,瞎子也摸得出来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碎和平。”何潮生站起来,把炭笔别回耳后,“你听。”
他又敲了一次身后的整石,再敲一次脚下的平地。
牛莽听了两遍,脸色变了。
“底下是空的?”
“不是空的。”何潮生说,“是很厚。厚到我敲不透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蹲下去,把手掌摊平贴在地上,贴了很久。
“我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波纹从这里往外散,那这里就是砸落点。”何潮生的声音低下来,“砸落点应该是个坑。天上掉下来那么大的东西,砸在地上,中间该有一个深到看不见底的坑。”
“这儿没有坑。”
“这儿是平的。”
牛莽转了一圈,四下里看。
“那砸下来的那个东西呢?”
何潮生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们站在它上面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四个人在那片平地的边上站了很久。
最后是陈烬先迈的步子。
他们在这片平地上又走了两千步。
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片深灰。
起初谁都没当回事,这一路上远处的天色本来就有深有浅。走了五百步之后何潮生开始盯着它看,又走了五百步,他停下来。
“它有下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雾没有下沿。”何潮生指了指前面,“你看它和地接的那一道。那儿有一条线,很细,比它本身还深。雾贴地的地方是散的,散的东西不会有线。”
“是墙?”牛莽问。
“是有厚度的东西。”
又走了三千步。
那片深灰一直没有变大。
然后走到某一步上,它忽然就在眼前了。
跟灰线那一次一样。他们不是走近了它,是走到了它让人走到的地方。
一堵墙。
从地上立起来,往上走,走过他们仰头能看清的最高处,还在往上走。抬头看到脖子发酸,看到的还是同一片墙面。上沿在哪儿,看不见。
墙面是青灰的,很干净。没有砖缝,没有接口,没有一块石头和另一块石头拼合的地方。整面墙是一整块。
牛莽伸手拍了两下。
没有响。
何潮生从怀里掏出了程远崖的笔记本。
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,那一页夹着一张薄纸。纸是拓下来的,上面有一层很细的斜纹,斜纹之间有更细的第二层,两层交在一起,交出一种不规则的、看久了会晃眼的花样。
纸的边上有程远崖的一行小字:西岭仓,内壁。
何潮生把一张空白页按到墙上,用炭笔的侧面来回拓。
拓了三遍,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起来。
一样。斜纹的角度一样,第二层的疏密一样,连那种看久了晃眼的劲儿都一样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指有点抖。他把两张纸叠好塞回笔记里,塞的时候折了一个角,又抽出来重新压平。
“我师父找了二十年。”
“他没到过这儿。”陈烬说。
“他到过灰线。”何潮生把本子扣回怀里,用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,“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这堵墙在他前面四百里。”
他们沿着墙往东走。
何潮生一边走一边数步,五百记一道。他还做了一件事:把那卷麻绳解开,贴着墙面拉直,绳的一头压在墙根,另一头往前拽到绷紧,然后看绳和墙之间有没有缝。
第一段,没有缝。
第二段,没有缝。
拉到第七段,他把绳收了。
“三千五百步。”他说,“墙是直的。”
“直的怎么了?”
“仓是围起来的。”何潮生说,“围起来的墙要拐弯。前七座仓最大的那一座,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四百步,走到一百步上就能看出墙在弯。”
“这一堵走了三千五百步,一分都没有弯。”
牛莽用手扶着墙走,边走边听。他走得比别人慢,手一直没有离开墙面。
走到第四千步上,他的手掉了进去。
不是陷进去。是他的手往前推的时候扑了个空,五根指头卡在了一条缝里。
他大喊了一声。
那一声照例掉在了他脚边,但四个人都过来了。
那是一条竖着的缝。
从地面起,笔直往上走,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缝很窄,牛莽的小指塞不进去。何潮生把炭笔削尖了往里插,插进去一分就顶住了。
“往两边找。”陈烬说。
往东走七步,墙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竖线。往西走七步,也有一条。
中间那一条是缝。两边那两条不是。
那两条是边。
“十四步。”何潮生退开,抬头看,退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住,“宽十四步。高,量不出来。”
“这就是门?”牛莽问。
“这就是门。”
何潮生趴了下去。
他趴在门根前面,脸贴到离地一寸的地方,从东头看到西头,看了很久。看完他没有立刻起来,用手指沿着门和地接的那一线摸了一遍,摸得很慢。
“没有门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门从地里长出来。”何潮生说,“没有槛,没有基,没有台阶。它和地接的那一线是一条直线,接得严丝合缝,中间连一粒灰都没有卡住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手上其实没有土。
“还有三样东西没有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没有轴。门要开合就得有转的地方,两边的立框上一点凹槽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环,没有推手,没有可以搭手的东西。这门上光得像一面墙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第三样。”
他把第三根手指弯了回去。
“没有磨痕。”
“啥?”
“仓是放东西的地方。”何潮生说,“东西要搬进去,搬进去就要过门。过门的东西有轻有重,有拖的有抬的,有装在车上滚过去的。搬一次留一道印,搬十年留一层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