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列之上
第二百一十一章 天落之祟
他们往北走了四千步。
这地方没有别的记时法子。头顶那片灰从头到尾一个样,不亮起来,也不暗下去,看不出有什么东西挪动过。何潮生把炭笔别在耳后,一边走一边数,数满五百在笔记上记一道,记满八道才抬头。
“四千步。”他说,“在联盟境内,这是十里。”
“在这儿是几里?”牛莽问。
“还是十里。”何潮生说,“我只敢保这脚底下的十里。”
牛莽没听懂,也懒得再问。他张嘴喊了一声,喊的是自己的名字,用了七分力。
那一声没有传出去。
它从他嘴里出来,往下掉了。掉在他脚边的碎石上,就没有了。四个人都听见了,但都是从很近的地方听见的,像有人贴着耳朵说了一句话。
牛莽愣了一会儿,仰起脖子,冲天上又喊了一声。
一样。
“往上也是往下。”何潮生说。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,写完在后面点了一个墨点。
地上的裂纹越走越密。
刚过灰线那会儿,裂和裂之间能站一个人。走了四千步之后,只剩一掌宽。
何潮生在第三道记号的地方蹲下去,用炭笔量了一次缝距,写在纸上。走到第四道,又量了一次。
“密了三成七。”
“这说明啥?”
“说明砸下来的那样东西在正北。”何潮生站起身,把笔记合上夹在腋下,“往水里扔一块石头,波纹从中间往外散。越靠近中间,纹越密。”
“这一地的裂纹就是波纹。”
牛莽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脚面。
“那得多大一块石头。”
何潮生没有答。
又走了两千步,他们看见了第一块板。
那东西斜插在地里,露在外头的部分有三丈高,四五丈宽,很薄。远看像一块立着的碑。
走到二十步的地方,牛莽站住了。
“这不是石头。”
板面是灰的。不是青灰,不是石灰,是头顶那片天穹的那种灰,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没有一丝深浅。上面没有纹,没有孔,没有风蚀出来的麻点。断口处也是灰的,断得干干净净,和昨天那块被判成两截的石头一个样子。
何潮生走过去,把脸凑到离板面半尺的地方。
看了很久,他忽然直起腰,退了两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在往上看。”何潮生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我低着头看它的下半截,看着看着,我觉得我在抬头。”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别回去,“这一面是天的背面。”
陈烬伸手按了上去。
板面是凉的,不硬。手指按进去有极轻的一层塌陷,像按在一张绷紧了的皮上。松开手,那层塌陷慢慢地弹了回来。
他仰起头,扫了一眼头顶那片没有日头的天。
一样的颜色。
“天掉下来了。”牛莽说。他说得很慢,说完自己先愣住,“天还能掉?”
“这一片掉了。”何潮生说。
温晚走过来,把伞尖点在那块板上。
她放了一丝净灵之力上去。
那层素白的光没有沾住。它顺着板面往下淌,淌到板和地相接的地方,摊成薄薄的一小片,停在那儿不散了。
“它不吃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石头吃吗?”何潮生问。
温晚把伞尖挪到旁边一块寻常的青灰石上,又放了一丝。
光在石头上留住了,留了三息才慢慢淡下去。
“石头吃。”她说。
往北再走,板就多了。
有的斜插着,有的整块平躺在地上,还有的碎成一堆一堆的片,塞在石缝里。
平躺的那些最难走。人踩上去,脚底下是一片灰,低头看会觉得脚下是空的,走三步就想伸手扶点什么。牛莽走到第二块的时候一个趔趄,单膝跪在了板面上。
他爬起来,骂了半句,从旁边绕开了。
第六千步上,何潮生停住了。
那只巴掌大的铜环一直挂在他腰带上。环上系着的那截断线,从过线到现在一直笔直朝下坠,坠得比铅垂还直。
现在它歪了。
“半指。”何潮生说。
“什么半指?”
“线偏了半指。”他把铜环举到眼前,眯着眼看那截线,“过线之后它一分都没有晃过。直的东西歪了,说明那一边有比地还沉的东西。”
“哪一边?”
何潮生转过身,用铜环指了指他们的左后方。
那边什么都没有。一片碎石,两块斜插的板,再往远就是灰。
陈烬闭上了眼。
天秤转了半圈就停了,给了两个字。
未落。
“什么叫未落?”何潮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烬睁开眼,“它还在掉。”
然后头顶暗了一小块。
不是云,这片天上没有云。是那一整片均匀的灰上忽然有指甲盖大的一处比周围深了一层,深了两息,又化开了。
那样东西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它落在三十步外。落点周围三尺内的碎石一起往下沉了半寸,像有人在一块摊平的布上按了一下。
站在那里的是一根柱子。
上头粗,往下收,收到最底下细成一个点,那个点落在地上。通身是灰的,跟头顶的天一个颜色,跟那些板也是一个颜色。没有眼睛,没有嘴,没有四肢,看不出哪一面是正面。
两丈来高。
“这是啥?”牛莽问。
“凶祟。”何潮生说。
“哪儿像了?”
“不像。”何潮生把铜环塞回腰带上,“可它在动。”
那根柱子确实在动。
它没有走。它在原地立了三息,然后不见了。同一瞬间,二十步外又立起来一根。
不是挪过来的。是在那里重新落了一次。
牛莽先动的手。
二十步他三步就跨完了,右拳从腰上抡出去。这一拳他在东海砸碎过一头三阶凶祟的头骨。
拳头砸进了那根柱子里。
不是打碎,不是打穿。拳头陷进去半尺,柱身上没有裂,也没有凹,像一只拳头伸进了一桶水。
然后牛莽自己沉了下去。
那一拳的力气没有落在对方身上。它顺着手臂倒着走回来,过肩,过脊,一路走到脚底,往地里去。他脚下那块整石闷响了一声,塌了,两条腿陷到了膝盖。
牛莽咬着牙往上拔。
那根柱子立在他头顶两尺的地方,不动,也没有扑他。
温晚的伞开了。
她三步跨到牛莽身侧,伞往上一撑,伞面正好罩住牛莽的头顶。
伞面上那层素白的光凝住了,凝得像一层薄冰,一丝不散。
那根柱子没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