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萝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就往门外跑,跑到院子里才敢哭。哭声压得很低,像有人在松针上踩。
霍纲没有追出去。他站在门里,宽脸朝着院子的方向,嚼着嘴里的糖,嚼得很慢。
温晚最后来。
她带了药箱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盒。进门先把窗关了半扇,然后让陈烬把上衣褪了。
肋上那道伤已经收了口,皮肉是新的,颜色比周围浅一层。
她用银针在伤口四周走了一圈,收针的时候先数了一遍。
“十二支。”
“路上呢?”
“每三天一次。”她把针一支一支插回针囊,“我走针的时候你不能动,也不能说话。”
她又打开那只铜盒。里面是三小格药,颜色分别是灰、白、赭。
“灰的止血,白的镇痛,赭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。”她说,“用了赭的,三天之内你的序力提不起来。”
“那要它做什么?”
“要它让你活到第三天。”
她说完就低头收针囊。
一支针从她指间滑了下去,落在石地上,弹了一下,声音很细。
陈烬弯腰去捡。肋上那一处被牵动了,他停了半息。
温晚的手比他快。她先一步把针拾了起来,捏在指间,捏得有些紧,指节泛出一点白。
“手冷。”她说。
屋里没有风。窗外的老松一动不动。
陈烬没有追问。他把上衣穿回去,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。
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温晚已经把药箱收好了,站在门边,纸伞收着,伞尖点在地上。
“我不是去疗伤的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烬看她。
“何先生跟我说,那边序力的规则不一样。”温晚的灰色眼睛平平地看着他,“净灵之力在里面能不能用,我不知道。所以我得进去才知道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要去的。这一句我今天说了,往后就不再说了。”
她走了。
霍纲留到了最后。
他没有带行囊,两手空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往陈烬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花生糖。二十块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陈烬说。
“我不去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牛莽张了张嘴,何潮生在他背后拽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霍纲嚼了一下嘴里那块糖,嚼得很慢。
“我昨天跟沈先生吵了一架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吵输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我跟着去,四个人变五个人,多一份口粮,多一双眼睛,这一笔是加法。”霍纲说,“他说我留下来,阿萝那边就有一个人,这一笔是保住。”
“这两笔账不一样重。”
他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。
“我算了一夜,算出来也是这个数。”
陈烬看着他。
霍纲这个人,从东海跟到天柱峰,打过的仗不比牛莽少,伤在背上,从来没有在正面。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站在后头。
陈烬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粗陶的座,熏黄的罩,罩沿上那个缺口朝着屋里。
他把灯端了下来,递过去。
霍纲没有接。
“我带不走。”陈烬说,“风大,路远,油撑不到。”
霍纲还是没有接。
“每天天黑点上。”陈烬说。
霍纲这才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稳,接过灯的时候火苗一丝都没有晃。
“点到什么时候?”
“点到我回来。”
霍纲把灯抱在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烬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油我备够了。”
人都散尽了。
陈烬回到屋里,把行囊最后清了一遍。
清到中段,他的手停住了。
干粮和水囊中间,塞着一把刀。
是牛莽那把备用的短刀,鞘是牛皮的,鞘口磨得发亮。刀被裹在一块干净的布里,塞得很深,塞在两包干粮的夹缝里,从外头看不出来。
陈烬把它抽了出来。
他走到院子里。牛莽的屋在西厢,灯还亮着。他把刀往门里一递。
牛莽正在打磨自己那把大锤,抬头看见短刀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烬哥……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你没兵器!”牛莽把手里的磨石一放,站了起来,“库里那些是没用,可我这把不一样,我这把是普通铁的,不值钱,不装序力也能砸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带着啊。”牛莽的嗓门低下去,低成了一种很别扭的声音,“我不是怕你打不过。我是……你手里空着,我看着难受。”
陈烬把刀放在了门边的矮凳上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
“我这只手里空着的时候,”他说,“能拿的东西比握着刀的时候多。”
牛莽张着嘴,没听懂。
陈烬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刀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路上你在我前面。”
牛莽在原地站了很久,然后把那把短刀拿起来,挂回了自己腰上。
他挂得很用力,扣了三次才扣住。
最底下是一小块铁片,黑刀的碎片,只比拇指大些,边沿仍旧割手。铁片上面压着那一沓符,麻绳捆着,两百张。
他把新的那一张解开绳子放了进去,压在最上面。
然后把绳子重新捆好,抽紧。
窗台空了。
他没有再点别的灯。这一夜屋子里是黑的,从三面窗户望出去,天柱峰的石阶上一路挂着的灯火一直垂到山脚,像一条断不开的线。
那条线的中段偏下,有一盏是从他这儿下去的。
陈烬坐在那把硬椅子上,看着那个方向,一直坐到天色发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