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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八章 临行托灯
行期定在后天卯时。
前一日的傍晚,公廨的地上摊开了四只行囊。
何潮生蹲在中间,一样一样往外拿,拿一样念一样。
“清水六囊。按四个人一天三斤算,够十一天。落神原外三百里没有活水,程先生笔记里写的最后一口井在断望堡,堡外八十里就干了。”
“干粮二十四斤,掺了兽脂压实的,够十六天。”
“火折子六支。四个人身上各揣一支,剩下两支埋在行囊底下,跟干粮分开。”
“绳三十丈,麻的,不要序力织的。那边的序力规则不明,序力织的东西不能信。”
牛莽在旁边听得直咧嘴。
“潮生,你这是要去打仗,还是要去搬家?”
“去一个没有人回来过的地方。”何潮生头也没抬,“回来过的,我查到三个。三个人加起来在里面待了不到六天。”
牛莽的嘴合上了。
何潮生把最后一样东西从行囊里掏出来。
是程远崖那个笔记本。牛皮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,书脊上缠着一圈麻线,是他自己后来缠上去的。
他没有把它归到公用的那一堆里。他掂了掂,塞回了自己贴身的内袋,扣好,又在外面按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去。”陈烬忽然说。
何潮生抬起头。
“路线是你查出来的。”陈烬说,“图也画好了。你留在这儿,网还能转。你进去,网就断了。”
“网断不了。”何潮生说,“我把线头分了三份,交给了三个人,他们互相不认识。这一手是程先生教的,他说做情报的人要活得像根蜡烛,随时能换一根。”
他把内袋又按了一下。
“这本子的最后七页,是他死前那一年写的。前面六页是路,最后一页写了一半。”
“他写不下去了?”
“他没有走到。”何潮生的灰色眼睛平平的,“我算过。他手里的东西够他走到断望堡再往北两百里。他缺的不是本事,是一个能带他过去的人。”
“这一页我想自己填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个数。
陈烬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头。
牛莽自己那只行囊鼓得像头小牛。解开给陈烬看,最上面压着两坛酒。
“路上冷。”
何潮生伸手把两坛都拎了出来。
“八斤。八斤水够一个人喝三天。”
“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酒!”
“留一坛。”陈烬说。
牛莽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把剩下那一坛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金贵物件。
何潮生看了陈烬一眼,没说话,把坛子塞回了牛莽的行囊。
他往行囊里塞的时候,特意把那坛酒挪到了最底下,上面压了两包干粮。这样走起路来不硌背。
牛莽没看见。
姜执事是天擦黑的时候来的。
他捧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过境的文书,联盟总署的封,九座壁垒的副印,厚厚一叠。一样是一张手抄的舆图,纸很旧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从这儿往北,官道走五天。第六天出联盟界,再往北就是断望堡了。”姜执事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下,“堡是三十年前立的,七个守卒,最北的一处人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堡里有个老规矩。出堡往北的人,先在墙上留一块木牌,写自己的名字。回来了,自己动手划掉。”
“没回来的呢?”牛莽问。
姜执事没有答这一句。
他把文书放在桌上,压平,退开一步。
“还有件事,跟公务无关。”他说,“十四年前谢首座离位那一回,也是往北去的。他没跟任何人说,没领文书,没留话。总署是三天后才知道的。”
陈烬抬了眼。
“你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您领了文书,留了话,还让人把行囊摊在地上一件一件数。”姜执事又弯了一次腰,那一弯还是很实,“老朽在总署待了二十九年。这两回,不一样。”
他走了。
沈潮声进来的时候,手里什么都没有拿。
他在桌边坐下,灰蓝色的眼睛在那张舆图上停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纸上写的是九十天。”
陈烬抬了眼。
“你真正能用的是六十天。”沈潮声说,“你走之后第一个月,各壁垒会安静,因为他们还在等你的伤好没好。第二个月开始有人试探,试探的方式是拖,拖着不交岁贡,拖着不报边情。第三个月,会有人提议另设一个镇物。”
“那第三个月还算在九十天里。”
“算。”沈潮声说,“但等他们把话提出来了,你就算第八十九天赶回来,也得先花半年把那句话按回去。所以你的期限不是纸上那个数,是他们开口之前的那个数。”
“提议就提议。”
“提议之后就是推举,推举之后就是既成。”沈潮声抬起眼,“人间的位置不会空着等人。空一天是空位,空一百天就是别人的位置了。”
陈烬看着他。
“位置不用替我保。”
“我保的不是那个位置。”沈潮声说得很慢,“我保的是你回来的时候,还有个地方可以回。”
他站了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,推得很正。
“路上的事我管不了。这后头三千里,我一个人也不让它塌。”
阿萝是被霍纲送上来的。
她抱着一只小竹篮,篮子里铺了块布,布上放着一张符。就一张。
她进门先笑,笑得很用力,两个眼角都往上提着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画了一张新的。”她把竹篮举高,“第两百零一张。”
陈烬伸手接过来。
符纸是新的,朱砂还没有干透,边上还带着一点湿。符的样式和前两百张一样,都是她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花样,画得歪,笔画有粗有细。
不一样的是角上那两个字。
前两百张写的都是“平安”。
这一张写的是“回来”。
还是歪的,第二个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太长,出了纸边。
陈烬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换了。”
“平安那两个字是求老天爷的。”阿萝说,“这两个字是求你的。”
她的笑还挂在脸上,眼眶已经红了。她拼命把眼睛睁大,睁大了眼泪就不掉,这是她小时候在东海就练熟的一手。
“哥,你答应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得说出来。”
陈烬把那张符折了两折,收进了怀里,贴着心口那一层放好。
“我回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