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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列之上

第二百零九章 灰线横天

第九天,路上没有草了。

前五天走的是官道,两侧有田,有村,有背着柴走在路边的人。第六天出联盟界,田没有了,村也没有了,只剩下一条被车辙压出来的土路。

第七天,树没有了。

第八天,鸟没有了。牛莽那天走了整整一个白天,仰头看了七八次,才确定天上真的一只都没有。

第九天,草也没有了。

地面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,踩上去有细碎的响,像踩在一层烧透的灰上。

何潮生每隔一个时辰量一次。

他量的法子很土。一只巴掌大的铜环,环上系一根丝线,线是浸过兽血的,序力浓度高的地方丝线会绷,浓度低就垂。

这是程远崖留下的老物件,笔记里画过图,注了一行小字:粗,但不骗人。

“出界那天,线绷到七分。”何潮生一边走一边说,“昨天五分。今早三分。刚才两分。”

“往北走序力反而稀?”牛莽问。

“不是稀。”何潮生把铜环举起来,让丝线在风里晃了晃,“是它不认这根线了。”

第九天午后,断望堡到了。

说是堡,其实只有一段两人高的矮墙,加三间石屋。墙是用碎石垒的,垒得歪,缝里塞着干泥。石屋的顶压着几块大石头,防风。

七个守卒。最老的那个姓贺,六十三岁,在这儿待了十九年,脸上的皮被风刮出了一层暗红。

他看了文书,看得很慢,看完了把文书还回来,第一句话是:

“回去。”

牛莽的嗓门先炸了:“我们走了九天!”

“我知道。”贺老卒说,“每一队都走了九天。”

“你们不是第一队。”他说,“今年是第二队。上一队是开春走的,六个人,联盟西陵的,装备比你们好。”

“他们呢?”何潮生问。

老卒往北边抬了抬下巴。

“第七天回来两个。一个自己走回来的,一个是被那个人拖回来的。拖回来的那个,路上就没气了。”

“活着的那个呢?”

“我给了他半袋水,让他往南走。”贺老卒说,“他走了三十里,又回来了。他说他记不清南边有什么,他只记得北边。”

“后来我把他捆在马上,让运粮的车带走了。”

他把他们让进了最东边那间石屋。

陈烬跨进门,站住了。

那间屋子的三面墙上,挂满了木牌。

巴掌长,一指宽,用麻绳一块一块串起来,一排挨着一排,从齐膝的高度一直挂到房梁。牌子已经旧透了,有的裂了,有的被虫蛀空了半边,风从门口灌进来,整面墙一起响,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。

每块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

陈烬看了一圈。

没有一块是划掉的。

“十九年,我经手挂上去四百一十六块。”贺老卒在他背后说,“划掉过三块。那三块是我自己划的,因为人是我背回来的,他们抬不动手。”

牛莽在墙边站着,仰头看了很久。

“这么多人往里进,”他忽然问,“你们这堡是拦谁的?”

“拦你们。”

“那里头的东西呢?”

“没有东西出来过。”贺老卒说,“十九年,一次都没有。往北的风都是干的,连味儿都没有。”

他伸手在最近的一排木牌上抹了一下,木屑落了他一手。

“这堡不是拦外头的。是立在这儿告诉人一句话:前头有条线,线那边的账,我们联盟算不清。”

“算不清就该有人去算。”牛莽说。

老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嘲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
“每一队里都有一个你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住的名字,都是你们这样的。”

“三个人现在在哪儿?”何潮生问。

“死了两个。剩下的那个在西屋。”

西屋里躺着一个人。

看年纪不到四十,身上没有伤,四肢齐全,被子盖到胸口,脸朝着天。

何潮生走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停住了。

“这是孟长庚那一队的人。”

“你认得?”

“认得那一队。”何潮生的话音沉了下去,“领队的孟长庚,猎神司北路提点,三年前名录上的序列第四十七。三年前,是他带的十一个人进落神原。第五天,回来一个。”

“领队没回来。”何潮生看着床上那人,“回来的,是队里序列排得最低的那一个。就是他。”

陈烬走近了些。

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
不是瞎。眼白还是白的,瞳仁还在,只是整个眼珠上蒙着一层极淡的灰,像隔着一层脏了的水看东西。眼珠在动,很慢地从左边挪到右边,又从右边挪回来。

“老哥。”何潮生蹲下去,“我们要往北。”

那个人的嘴唇动了。

很久,才挤出一个字。

“薄。”

“什么薄?”

他又动了很久,没有再挤出第二个字。眼珠慢慢挪到了屋顶的方向,停在那儿不动了。

何潮生在原地蹲了一会儿,才站起来。

他从怀里摸出程远崖那个笔记本,翻到最后几页,在空白处添了一个字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收回怀里,动作很轻。

“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,序力比现在浓。”何潮生说,“他能走回来,靠的不是本事,是运气。”

贺老卒送他们出堡的时候,天已经偏西了。

他递过来四块木牌,还有一支炭笔。

“名字自己写。”

牛莽的字写得像四头牛在打架。何潮生的字很小很整。温晚写完把笔递回去,笔尖朝着自己。

陈烬写完,把牌递过去。

贺老卒接了牌,拿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抬头看他。

“总署的公文上说,你是这一榜的头一个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卒把那块牌挂到了墙上最下面一排,挂在一个空钩子上。他挂得很随手,跟挂前面四百多块没有任何分别。

“我不管你是第几。”他背对着他们说,“线不看榜。”

堡外八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