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归途
赤渊之外,是久违的天光。
当陈烬随着劫后余生的人群,一步步走出那道重新打开的渊口时,那片曾被血色死气笼罩的天,此刻正洒下一片澄澈的、暖融融的光。
活下来的人,无不喜极而泣。
可这一场大猎的代价,也惨烈得触目惊心。上千号入渊的武者,走出来的,不足半数。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名字,将化作猎神司卷宗上一行行冰冷的墨字,成为这座首座神坟醒来时,永远无法抹去的伤。
没有人再提“清剿”二字。
一尊沉睡了一个纪元的古神本尊,岂是人力所能清剿。他们能在它苏醒的绝境里活着走出来,已是天大的侥幸。
而这份侥幸,源自何人,满渊上下,人人心知肚明。
陈烬走出渊口的那一刻,那些劫后余生的武者,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、猎神,竟不约而同地,朝他让开了一条路。
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敬畏、感激、探究,还有毫不掩饰的忌惮。
那个昔日无人问津的清坟人,如今已成了这满渊上千人心照不宣的救命恩人。
……
“陈烬。”
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。卫沧不知何时已立在渊口,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他。
陈烬敛去心绪,上前行礼:“执令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卫沧抬手虚扶,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,是难得的郑重,“今日之事,你救了满渊上千条性命,也替猎神司挡下了一场天大的浩劫。这份功,猎神司记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依你之功,破格提你为正式猎神,绰绰有余。”他缓缓道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递了过来,“这枚令牌,你收着。持此令,可直入司命堂。日后你在猎神司若遇上什么难处,或是……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,都可来寻老夫。”
陈烬望着那枚令牌,心底微微一动。
他知道,这不只是一份赏功,更是一位序列前百的大人物,向他递来的一份招揽。
他今日露的那一手太惊世骇俗了。惊世骇俗到,卫沧宁可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,也绝不愿见他流落在外,成为旁人觊觎、乃至加害的目标。
陈烬没有推辞,双手接过了那枚令牌。
他如今根基太浅,前有裴家那样的世家虎视眈眈,头顶还悬着“定序官”那道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的迷雾。卫沧这样一位大人物的善意,是他此刻最需要、也最难得的一层庇护。
“多谢执令。”
卫沧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去。他望着陈烬,那锐利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。
“老夫不问你今日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。”良久,他徐徐开口,那声音压得极低,只两人能闻,“老夫只想提醒你一句——你今日这一战,名动天下,是福,也是祸。”
“你露的这份本事,太扎眼了。这天地间盯着你的眼睛,从此只会越来越多。有些眼睛在明处,有些眼睛……”他抬眼,意味深长地望了望那高远的天穹,“在你此刻还望不到的、更高的地方。”
陈烬心头一凛。
他想起了那尊古神领命时的凭证,想起了那道高高在上、给古神下令的模糊意志。卫沧这番话,仿佛无意间,替他掀开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的又一角。
“晚辈,记下了。”他沉声道。
卫沧不再多言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汇入了那撤离的人潮。
……
人群的另一侧,孙敬正缩着身子,随着大部队悄悄往外挪。
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陈烬的视线在半空撞上时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还是猛地一沉。
陈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片沉如止水的平静。可正是这份平静,让孙敬如坠冰窟。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句话——
那道障壁的账,我记下了。
孙敬浑身一颤,几乎立不住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辩解,却在那平静的注视下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知道,今日这一遭,他没能杀了陈烬,反倒把陈烬亲手推上了名动天下的高位。而他自己,则从一个执刀的猎人,沦成了案板上只待对方磨快了刀、随时来取的鱼肉。
陈烬没有当场发作。
他没有证据。那场坍塌,被孙敬伪装成了一场天灾,纵他心知肚明,也奈何不得对方分毫。何况孙敬背后站着的是裴家。今日在这满渊之上贸然翻脸,只会打草惊蛇。
这笔账,他要留着,连本带利,一并算清。
裴擎,裴家。从枯井到秘境,从孟戟的刀,到这赤渊的坍塌——这只手,一次次伸向他的脖子。陈烬眼底那簇复仇的火,烧得愈发沉稳而冷。
总有一天,他会亲手将这只手斩断。
……
撤离的路上,温晚寻到了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