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安息
那一线之间,短得只有一瞬,却又漫长得仿佛一个纪元。
陈烬立在那片安宁的白光里,一动不动,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尊崩坏的意志。
他没有再催逼,也没有再多言。该说的,他都说了;该看的,他都让它看了。剩下的这一步,只能由这尊守了一个纪元的镇守者,自己走。
是继续疯下去,还是……歇了。
死气之海里,那尊庞大的意志剧烈地震荡、挣扎着。一个纪元的执念,与那一缕初生的清明,在那安宁的白光里反复地撕扯、拉锯。
终于——
那漫天翻涌的疯狂,如退潮般,一寸一寸地平息了下去。
那尊崩坏的意志深处,那个早已被岁月与死气掩埋的镇守者的虚影,缓缓地、彻底地,清晰了起来。
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、意气风发的古神。它按着一柄早已锈蚀的长兵,静静地立在那里,望着陈烬,那双亘古的眼睛里,一个纪元的疯狂尽数褪去,只余下一片如释重负的、深深的疲惫。
它没有言语。可陈烬却分明“听”懂了它想说的话。
那是一句迟到了整整一个纪元的——
谢谢。
谢谢你,走到我面前,告诉我,我可以歇了。
陈烬的鼻子,蓦地一酸。
他对着那尊即将安息的古神,缓缓抱拳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一路走好。”
那尊镇守者的虚影,极淡地笑了笑。那是一个纪元里,它第一次笑,也是最后一次。
随即,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,开始化作点点温润的光,缓缓地消散、飘远。它守了一个纪元的枷锁,终于在这一刻,彻底地卸了下来。
可就在它消散的刹那,那漫天的、属于它一个纪元的磅礴神性,却没有随之湮灭,而是尽数朝着陈烬这一缕单薄的神魂,温柔地涌来。
那不是噬。
噬,是以判庭的锁链,将一样东西的力量强行夺来。而此刻这股神性,是那尊古神在安息之际,心甘情愿地,作为谢礼,赠予他的。
一取,一予。这,便是“噬”与“序”,最根本的分别。
陈烬敞开神魂,坦然地接下了这份亘古的馈赠。
那股磅礴到极致的神性涌入他的体内,却没有半分噬时那撕裂般的疯狂与凶险,反而温润、平和,如春风化雨,一寸寸地滋养、拔高着他那被反噬得几乎溃散的神魂与肉身。他那被古神威压压得凝滞的血气重新奔涌起来,那杆几欲碎裂的天秤,也在这温养之下重归圆融,比先前更凝练了几分。
识海里,那杆天秤发出一声悠长的轻鸣。
那序列的数字,开始疯狂地、却又平稳地往下跌落——
四百,三百,二百……
那数字一路跌破了两百,仍在往下坠,坠向一个陈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。
一百五十,一百三十……
【当前序列:第一百一十三。】
那数字,终于在一百一十三这个位置,缓缓地停了下来。
陈烬的心,重重一震。
序列一百一十三。
他知道这个数字,意味着什么。
猎神司有一卷神榜,只录序列前百零八的强者。上得了那卷神榜的,皆是名动一方、执掌一司乃至一域的真正顶尖之辈。序列前百,是横亘在无数武者面前的一道天堑——多少壁垒强者穷尽一生,也摸不到那道门槛的边。
而他,一个半年前还没有序列的清坟人,此刻竟已站在了那道天堑之前,离那卷神榜,只剩一步之遥。
……
死气之海,尽数消散。
陈烬那一缕神魂,循着识海深处长明那盏灯的微光,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躯里。
他睁开了眼。
眼前,那尊遮天蔽日、即将睁眼的古神,那庞大的身躯正化作漫天温润的光雨,缓缓地消散、飘散在这座沉寂了一个纪元的死渊之上。
它那半睁的、令满渊魂飞魄散的亘古之眼,重新阖上了。
这一次,是永远地,安息了。
而那道封死了渊口、令所有大人物都束手无策的血色结界,也随着那尊古神执念的消散,如冰雪消融般,一寸寸地淡去、瓦解,最终彻底消失。
渊口那道通往生天的路,重新打开了。
那暴涨的死潮,那疯狂的凶祟,也随着古神威压的消散,如退潮般平息了下去。
整座赤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满渊上千号劫后余生的武者,怔怔地望着那消散的古神,望着那重新打开的生路,一时间,竟没有一个人能回过神来。
他们活下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