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定序
陈烬那一缕神魂,在无边的死气之海里,一步一步朝着那尊崩坏的意志走去。
每走一步,那漫天的执念便如亘古的浪涛,将他狠狠拍打、撕扯。可他死死擎着那杆天秤,循着识海深处长明那盏灯的微光,硬是没有退。
终于,他走到了那尊庞大意志的面前。
那是一片没有形体的、痛苦到了极致的疯狂。它盘踞在死气之海的最深处,散发着一个纪元的孤独与执念。
“听我说。”陈烬开口,那声音在这片神智之海里荡开,“你要守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你守的那座墓,一个纪元里,从没有人来犯过。你可以歇了。”
那尊意志剧烈地一颤。
可它没有听懂,也听不进去。
在它那崩坏的神智里,陈烬这一缕神魂的靠近、这几句它无法理解的话,都只坐实了一件事——入侵者,要来毁它守着的封印了。
一声无形的咆哮,自那庞大的意志深处轰然爆发。
整片死气之海如被投入了巨石,翻涌成滔天的骇浪,朝陈烬那单薄的神魂铺天盖地地压来。
陈烬只觉得,自己那一缕神魂几乎要在这一击下被碾成齑粉。他踉跄着后退,七窍溢血,那杆天秤剧烈地颤鸣,几乎要脱手飞去。
更可怕的是,那反噬的洪流里,裹挟着的不只是疯狂,还有那尊镇守者一个纪元的执念。
那执念顺着陈烬的神魂汹涌灌入,让他在一瞬间,仿佛亲身尝到了那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守望,究竟是何等滋味——一个纪元的孤独,一个纪元的等待,一个纪元里,连一个能说上一句话的人都没有。
陈烬打了个寒战。
他从未想过,一尊令满渊武者魂飞魄散的古神,那疯狂的表象之下,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份深得没有底的孤独。
可怜悯归怜悯,此刻他若不能制住它,死的便是满渊上千号人。
他稳住那几乎溃散的神魂,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光靠说,没有用。
一个守了一个纪元的镇守者,又岂会因为一粒尘埃的三言两语,便放下它守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执念?
它听不懂话。那便……让它自己“看”。
陈烬猛地擎起那杆天秤。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去“告诉”它什么,而是催动那杆天秤的力量,将它一个纪元的记忆,从那崩坏的神智最深处,一寸一寸地打捞、映照出来。
他要为它,把那段它早已遗忘的、亘古的岁月,重新“看”一遍。
死气之海翻涌的骇浪,骤然一滞。
那尊崩坏的意志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着,去直面那段它逃避了一个纪元的过往。
——那道高高在上的模糊身影,将镇守之命交到它手中的那一刻。
——它领命而立,望着主人离去的背影。那时的它,还是一尊神智清明、意气风发的镇守者。
——它守着,看着洞外的天地几度沧海桑田。看着一个纪元湮灭,又一个纪元升起。看着与它同时受命的那些镇守者,一尊接一尊地在漫长的岁月里凋零、湮灭,到最后,只剩下它孤零零的一个。
——可它没有走。因为主人说过,镇守此墓,不得有失。
——它就这样守着,守着那道封印,等着主人归来。
——可那道身影,再没有回来。
——墓中的死气,一寸寸地腐蚀着它。它的神智,一点点溃烂、崩坏。它从一尊清明的镇守者,守成了一头连自己在守什么都记不清的疯魔。
——它守着的那座墓,一个纪元里,静得没有一丝声息。从没有人来犯,也从没有人,来将它换防。
那尊崩坏的意志,在陈烬映出的这段记忆里,剧烈地震颤起来。
它“看”到了。
它第一次,清清楚楚地“看”到了——它的主人,早已随着那个纪元一同湮灭;它守着的那座墓,一个纪元里从无人问津;它这一个纪元的守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没有尽头、也没有意义的空守。
可它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爆发出了比先前更加疯狂、更加痛苦的咆哮。
整片死气之海轰然炸开,那疯狂的执念如决堤的洪水,朝陈烬那缕神魂疯狂反噬而来。
陈烬猝不及防,被那反噬的洪流狠狠掀翻,神魂剧痛得几乎四散。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有在这一击下彻底溃散。
他明白了。
他触到了这尊古神那道执念,最深、最痛的核心。
它不是不肯放下那道命令。
它是不敢承认——它这一个纪元的守,是徒劳的。
承认主人已逝、墓无人犯,就等于承认,它这一个纪元的孤独、它把自己守成一头疯魔的所有痛苦,到头来,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。
没有一个存在,能承受得起这样的真相。
所以它宁可疯,宁可把神智都守崩了,也不肯去“看”那一眼。它用一个纪元的疯狂,替自己筑了一道墙,只为不去面对那个它最恐惧的答案——
这一切,或许毫无意义。
陈烬那颗被反噬得几乎溃散的心,在触到这份亘古的恐惧时,竟没有半分惧意,反倒涌起了一阵深深的悲悯。
因为这种守望、这种被辜负、被独留的滋味,陈烬并不陌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