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　独行

那条通往渊底的甬道，是用几位大人物的命，一寸一寸铺出来的。

陈烬每往前走一步，身后那道森严的护阵，便要承受一次死潮的冲撞。

古神苏醒的威压惊动了满渊神祟，暴涨的死潮如一片赤色的汪洋，从四面八方朝这条甬道疯狂拍来。几位坐镇的大人物立在甬道两侧，将手中的重宝催动到了极致，才勉强撑住这条随时都要被死潮淹没的生路。

一名白发苍苍的大人物，被一头暴起的古神残躯撞得喷出一口鲜血，半边身子的骨头都被撞得错了位，却死死钉在原地没有退。

“走！别回头！”他嘶吼着，一掌将那残躯轰退，那声音里已带上了血沫，“老夫这条命，还撑得住！你只管往前走！”

温晚立在甬道口，将那把素白纸伞撑到了极致。一缕缕纯净的莹光倾泻而下，替护阵压制着那侵蚀人心的死气。她面色惨白，指尖发颤，那一身神性早已见了底，却硬是咬着牙一步都不肯退。

她的目光，始终追着那道独行在赤色汪洋中的、单薄的背影。

莫钊那口厚背刀，则守在温晚身前。老猎神独臂舞刀，将扑到近前的凶祟一头头劈开，独眼牢牢盯着甬道深处，嘴里骂骂咧咧，声音却抖得厉害。

“臭小子……”他低吼，“你要是死在里头，老子……老子给你收尸！”

没有人知道陈烬能不能成。

让一个序列四百开外的见习，独自走到一尊古神脚下去解什么执念——这话说出去，谁都要当是疯人说梦。

可事到如今，这满渊上千号人，除了把命押在这个疯人、这条谁也没走过的路上，再没有第二个选择。

于是他们拼了命，为他撑着这条路。

渊顶那尊古神的眼，还在一线一线地睁大。

每睁大一分，那威压便重一分，那死潮便暴涨一分。护阵两侧，已有大人物的重宝在这无休止的冲撞下裂了纹。谁都清楚，这条用命铺就的路，撑不了太久。留给陈烬的时间，正一息一息地耗尽。

陈烬能感觉到身后每一分拼死的护持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，尽数压进了脚下的每一步里。

他不能败。

身后那些用命替他铺路的人，容不得他败。

……

越往渊底走，那威压便越是骇人。

到最后，陈烬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万斤的重担之下。他周身的血气被压得凝滞，识海里那杆天秤剧烈地颤鸣，长明、长夜、望乡那三尊随侍在他识海里瑟瑟发抖，几乎不敢显形。

可就在陈烬几乎被那威压压垮的当口，识海里那尊瑟缩的金甲战将虚影，却挣扎着按戟立起。

长夜那道戍守了一个纪元的战魂，虽在古神威压下抖得厉害，却仍死死撑着，将一缕金戈铁马的战意注入陈烬那几欲跪下的双膝。那是一位老将军对同行者最后的托举——你只管往前走，这一路的腰，我替你撑着。

长明也颤巍巍地亮起了那盏灯。那点微弱的灯火在漫天死气里明明灭灭，却始终没有熄。

“主人……”守灯人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发着抖，却透着一股不肯退的执拗，“无论你走到多深的地方，长明这盏灯，都替你亮着。你循着它，就一定找得到回来的路。”

陈烬心头一热。

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身后有满渊拼命护路的人，识海里还有这三尊生死相依的随侍。这份暖，成了他在这亘古死威之下唯一的支撑。

他一步一步，终于走到了那尊古神的脚下。

那一刻，陈烬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渺小。

那尊古神庞大得没有边际。它的一根趾骨，便如一座横亘天地的山峰。它周身缠绕的赤色死气如海潮般翻涌，遮蔽了整片天穹。它半睁的那只亘古之眼高悬在渊顶，那一线眼缝里透出的光，冷漠、空洞，凝视着脚下这方为它陪葬的天地。

陈烬站在那趾骨之下，渺小得如同一粒被风一吹就散的尘埃。

他若在此刻拔剑相向，怕是连那古神的一片指甲都伤不到，反倒要在它随意抬脚的一瞬化作齑粉。

力量，在这尊存在面前，毫无意义。

这，也正印证了他的判断——想破这局，从来就不能靠力量。

就在陈烬立定的刹那，那尊古神那半睁的亘古之眼，缓缓地、居高临下地，转向了他。

入侵者。

一个胆敢闯到它墓门最深处的入侵者。

那崩坏的神智里，只剩下这一个最原始的判断。一股毁灭性的杀意随着那道目光倾泻而下，如一座无形的山岳，朝陈烬当头压落。

那山峰般的趾骨，缓缓抬起。

只需轻轻一碾，脚下这粒尘埃便将连同它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执念，一同碾成齑粉。

就是现在。

陈烬没有躲，也无处可躲。

他猛地探入怀中，将那两片贴身收藏的残神格，高高擎了起来。

就在那两片碎片脱离怀中、直面古神威压的刹那——它们骤然爆发出一缕微弱、却无比古老的光。

那光，与那尊古神周身的亘古气息，同出一源。

嗡——

一声无形的共鸣，在那趾骨与残神格之间悄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