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尊即将碾落的古神,那庞大的身躯,竟毫无征兆地一滞。
那半睁的亘古之眼里,那纯粹的、毁灭性的杀意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——像是在这亘古的崩坏里,触到了某样它极其熟悉、却又早已想不起的东西。
就在那一瞬,陈烬借着残神格的共鸣,隐约到了一缕破碎的画面。
一道模糊的、高高在上的身影,曾将一样与这残神格一模一样的东西,郑重地交到这尊古神的手中。那,是它领受那道镇守之命时,唯一的凭证。
一个纪元过去,它早已忘了那道身影、忘了那道命令。可它亘古的本能,却还认得这枚凭证的气息。
那抬起的趾骨,悬在了半空。
陈烬的心,狂跳起来。
成了。这两片残神格,果然是他能近它身、能让它他一言的凭证。
他不知道这残神格与这尊古神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,也来不及去想。他只知道,这一滞,便是他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就在那趾骨悬空、那古神迟疑的刹那,陈烬将识海里那杆天秤,高高擎起。
他不再压制那侵蚀而来的死气,反而敞开神魂,任由那与残神格共鸣的亘古气息,将他这一缕神魂牵引着,送入那尊古神那崩坏了一个纪元的神智深处。
这一步,险极。
敞开神魂直面一尊古神的神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稍有不慎,他这缕神魂便要被那亘古的疯狂彻底吞没、同化,从此再没有陈烬,只剩下这尊古神又一道无意识的死气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要为它定序,他就必须走进它的里头,走到它那道执念的最深处,与它面对面。
陈烬深吸一口气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再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得罪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却传进了那尊亘古存在的最深处,“这一趟,我来替你,把那道你守了一个纪元的门,关上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神魂顺着那道共鸣,猛地沉入了那片亘古的死气之海。
……
外头,满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看见那个渺小的身影走到了古神脚下,看见那尊古神抬起了足以毁天灭地的趾骨,也看见那趾骨在即将碾落的刹那诡异地悬停。随即,那个身影便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,仿佛整个人的魂魄,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。
“他……在做什么?”一名大人物失声。
“他成了?还是……”另一人不敢说下去。
唯有卫沧死死盯着那道悬停的趾骨,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虔诚的凝重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这位执掌司命堂数十年的老者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震颤,“他真的……走进那尊古神的神智里去了。”
“老夫征战一生,见过以力开山的,见过以术裂海的,却从未见过——有人敢只身走进一尊古神的心里,去跟它讲道理。”
温晚攥着纸伞的手,指节泛白。
她望着那道立在古神脚下、魂魄仿佛被抽空的身影,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比谁都清楚,此刻的陈烬,正独自一人,在那尊古神崩坏的神智深处,走着一条比这满渊死潮还要凶险万倍的路。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她死死撑着那把纸伞,将最后一缕纯净的神性,顺着他残神格的牵引,遥遥地送了过去,“我替你守着这盏灯……你一定要循着它回来。”
……
神智深处。
陈烬的神魂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气之海。
这里,便是那尊古神的里头。
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漫无边际的、赤红的死气,翻涌成一片亘古的汪洋。而在这汪洋的最深处,一尊崩坏、扭曲、痛苦到了极致的庞大意志,正沉沉地盘踞着,散发着无边的疯狂与执念。
那便是这尊古神残存的神智。
陈烬那一缕神魂刚一沉入,那尊崩坏的意志便察觉到了他这个闯进来的入侵者。
刹那间,无边的执念如山呼海啸般朝他碾来。那不是寻常的攻击,而是一个守墓者一个纪元的痛苦、孤独与疯狂,尽数化作洪流,要将他这缕神魂彻底淹没、同化。
陈烬只觉得,自己仿佛亲身站上了那座亘古的墓前,替那尊古神守了整整一个纪元。那份守到天荒地老、守到自己都烂成了魔的孤绝,几乎要将他的心志一同压垮。
他晃了晃,险些在这执念的洪流里迷失了本心。
可他死死咬住牙关。
他不能陷进去。他是来为它定序的,不是来陪它一起疯的。
识海最深处,长明那盏灯的微光,隔着无边的死气之海,遥遥地亮着。那是温晚替他守着的、回家的路。
陈烬循着那点微光,重新聚拢起那几乎被冲散的神魂,缓缓擎起了那杆天秤。
他任由那漫天的疯狂朝他汹涌拍来,一步一步,朝着那片死气之海的最深处、朝着那尊崩坏的意志,走了过去。
他知道,一场真正的定序之战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他要在这尊古神彻底睁眼、这满渊的人被尽数碾碎之前,走到那道执念的最深处,让这守了一个纪元的镇守者,亲耳听他说一句——
你要守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你可以歇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