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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 看懂局

那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,比陈烬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。

它不是言语,也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磅礴的东西——是那尊古神漫长得无法计量的一生,尽数化作了亘古的死气,朝他的神魂当头灌来。

陈烬只觉得自己那一缕神魂,如汪洋里的一叶孤舟,随时都要被这亘古的浪涛掀翻、撕碎。

若不是头顶温晚那一缕纯净神性如伞盖般护着,若不是识海里那杆天秤死死立着为他压舱,他这一探,怕是当场就要神魂俱灭。

他咬紧牙关,任由那漫天的死气冲刷、撕扯,只将那杆天秤高高擎起,一寸一寸地,从那混乱的洪流里,打捞着那尊古神的过往。

渐渐地,一段亘古的岁月,在他眼前缓缓铺开。

……

那是一个早已湮灭、连名字都不曾在人间留下的纪元。

那时的这座神坟,还不是一片死渊。它是一座森严的墓,墓的最深处,封着某样东西。是什么,陈烬看不真切,那信息被一层比死气更古老的力量遮蔽着,只余下一片令他心悸的、深不见底的黑。

而那尊古神,便是这座墓的镇守者。

它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。陈烬分明到,在那纪元的尽头,有一道凌驾于这尊古神之上的、模糊的意志,为它烙下了一道命令——

镇守此墓。守住那封印。不得有失。

那道意志是谁,陈烬看不清。他只觉得,那高高在上、俯瞰众生的姿态,与他识海里那道萦绕不去的定序官迷雾,与他怀中那两片残神格,隐隐同出一源。
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让他抓不住。

他来不及深想,那段亘古的岁月,仍在他眼前奔流。

那尊古神,就这样守了下来。

一个纪元,又一个纪元。

给它下令的那道意志,早已随着那个纪元一同湮灭,再没有回来。可它却不知道,也不曾停下。它只是固执地守着,守着那座墓,守着那道封印,守着一个早已没有人记得的命令。

漫长的岁月里,那墓中封着的东西不断地渗出死气,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它。它没有退,也退不了——那道的命令,如一道枷锁,将它死死钉在了这渊底。

于是它就这样守着,一边守,一边被那死气一寸寸地腐蚀。它那亘古的神智,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与死气里,一点一点地溃烂、崩坏。

到最后,它已记不清自己在守什么,也记不清那道命令从何而来。它只剩下一个最原始、最执拗的本能——

守。不能让它醒。不能让入侵者靠近。

陈烬到这里,心底竟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这尊令满渊武者魂飞魄散的古神,说到底,和他识海里那三尊随侍,是一样的。

长明守了一盏百年的灯,长夜戍了一个纪元的关,望乡在归乡的路上迷失成疯。而这尊古神,守了一座连它自己都忘了在守什么的墓。它们都困在同一样东西里——一个走不出的、早已失去意义的执念。

只不过,长明、长夜、望乡困的是一盏灯、一道关、一条路,而它困的,是一整个亘古的纪元。

它不是恶。

它只是一个守得太久、久到把自己都守成了魔的、可怜的镇守者。

……

看懂了它的执念,那道死局的根由,也终于在陈烬眼前彻底清晰起来。

这场大猎,上千名武者涌进赤渊,陈烬又噬了它一头残躯——在它那残缺崩坏的神智里,这一切,都成了。是有人要闯进它守着的墓,是有人要毁掉那道它用一整个纪元去守的封印。

于是它醒了。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为了驱逐、为了守护。

那道封死渊口的血色结界,也不是什么杀阵。那是它镇守的本能——封住墓门,不让入侵者逃出去泄露墓中的秘密,也不让它守着的东西外流。

所以那结界才破不得。

你越是攻它,在那古神残缺的神智里,便越是坐实了入侵者要破墓而出的判断。它便越要从自身抽取力量,将那道封印筑得更牢。众人拿重宝去砸,不是在破局,是在替它把这口守墓的棺,钉得越来越死。

力量,永远破不了这道局。

因为这道局,从头到尾,就不是一道用力量筑起来的墙。

它是一道执念。

陈烬缓缓睁开了眼。

那双渗着血丝的眼睛里,那片探入亘古洪流时的挣扎与剧痛,已尽数褪去,只余下一片看透之后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
他看懂了。

……

“如何?”卫沧一直守在护阵之外,见他睁眼,立刻沉声问道。周遭那几位坐镇的大人物,也齐刷刷地围拢过来。

温晚收了伞,那清冷的脸上满是揪心,探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
“执令。”陈烬的声音有些虚弱,却异常沉稳,“这道结界,破得开。但不能用力量。”

“不能用力量?”一名大人物皱眉,“不用力量,还能怎么破?”

“这尊古神,是一位镇守者。”陈烬缓缓道,将那亘古的真相,拣了众人能懂的一层说出,“它守着这座墓,守了不知多少个纪元,早已把神智都守崩了。它醒来不是要杀我们,是把我们这场大猎,当成了闯进它墓里的入侵者。那道结界,是它封墓门的本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