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已换下了那身被血污浸透的素白,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的温氏净化师。可当她走到陈烬面前时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却漾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暖。
“我要随温氏的队伍先回去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此番净化师折损不小,司里那头,有得忙。”
陈烬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温晚却没有立刻走。她望着他,欲言又止,良久,才低声道:“你今日在那古神脚下做的事……我大约猜到了几分。”
陈烬神色一动。
“放心。”温晚极快地接道,那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你那点秘密,烂在我肚子里,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陈烬望着她,心底那根一向紧绷的弦,悄然松了几分。
从枯井相护,到今日渊底守伞,这个女子,一次又一次把他这条最危险的秘密,稳稳地替他兜住。
“温晚。”他忽然开口,郑重道,“欠你的,越来越多了。”
温晚微微一怔,那向来清冷的眉眼间,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“记着就好。”她别过脸望向远处,那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疏离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,“来日方长。你我都还要在这条路上,走很久很久。”
“我信你能走到很高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轻声道,“高到,能亲眼看看这天底下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东西。到那时——别忘了今日替你撑过伞的人。”
说罢,她不再多留,转身汇入了温氏那支撤离的队伍。
陈烬望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渐渐远去,心底那片古井般的湖面,又漾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。
他知道,温晚那句“藏在最深处的东西”,绝非随口一说。这个出身温氏的女子,她身后那个世家,她当日为“这天下”赌下的那一局,只怕也牵连着那片他此刻还望不到的、更深的汪洋。
可那些,都是日后的事了。
……
“臭小子!”
莫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一巴掌重重拍在陈烬的肩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行啊你,一声不吭就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!”老猎神独眼放光,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,“老子在外头急得团团转,还当要给你收尸,你倒好,自己从古神肚子里钻了出来,还成了满渊的大英雄!”
陈烬望着这个自枯井起便屡屡仗义相护的老猎神,心底一暖:“莫大哥,这一路,多谢你护着温晚。”
“谢个屁!”莫钊瞪起独眼,“咱爷俩,还说这些?”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塞到陈烬手里,“拿着!等出了这鬼地方,回了城,老子请你喝个痛快!到时候,你可得把这古神肚子里的事,一五一十讲给老子听!”
陈烬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酒葫芦,重重点头: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有卫沧的令牌,有温晚的守口如瓶,有莫钊这样的兄弟——这一趟九死一生的赤渊,他失了半条命,却也实打实地,握住了几分乱世里最难得的东西。
……
撤离的队伍浩浩荡荡,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。
陈烬走在人群里,却渐渐放缓了脚步,望向了那片天光尽头、城市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片没人要的棚户区,有一座新垒的坟,还有一盏他接过来、替陈伯守着的灯。
坟里,长眠着那个拉扯他长大、又为护这一片棚户而死的陈伯。灯下,是那个总爱攥着他衣角、唤他“烬哥哥”的阿萝,是陈伯用命护下的一整片苦命人。
半年前,他还是那盏灯下一个连序列都没有、随时会被人踩死的清坟人。半年后的今天,他已站在了那卷神榜的门槛之前,成了连序列前百的大人物都要另眼相看的存在。
这一路,他噬凶祟,斩古神,趟过一道又一道鬼门关,拼了命地往上爬。
为的是什么?
陈烬摩挲着怀里那枚温晚当日交给他的、早已成了念想的白玉符,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而坚定。
为的,就是陈伯用命替他留下的那一切。为的,是有朝一日,他能强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朝那片棚户、朝阿萝、朝陈伯那座孤坟,伸出半根手指。
他归心似箭。
他想立刻回到那片棚户区,回到陈伯的坟前,告诉他——烬娃没有给你丢人;也想告诉阿萝——烬哥哥说话算话,越来越强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他名动赤渊、归心似箭的此刻,那座城里,裴家那只被他一次次挡下、却从未真正收回的手,正因这场赤渊之变带来的滔天名声,而彻底动了杀心。
一个被裴家视作眼中钉、却又碰不得的“定序官”,若不能除,便要断其根、拔其本。
那只手,没有再伸向陈烬。
它伸向了那片没有他守护的、手无寸铁的棚户区,伸向了那盏昏黄的灯,伸向了灯下的阿萝,伸向了陈伯用命护下、如今由他替陈伯护着的那一整片苦命人。
天光正暖。
陈烬握紧了怀里的白玉符,加快了归家的脚步,浑然不觉,一场足以将他这半生所有暖意尽数烧成灰烬的风暴,正在那座城里、那盏灯下,悄然逼近。
——序列之上,水深似海。而他这条以命换来的登云路,才刚刚走完了第一程。
(首座神坟攻坚篇·终 —— 归乡在即,风雨已至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