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睁眼
那尊古神,醒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咆哮,也没有石破天惊的异象。
只是,在赤渊最深、最暗的第三重,一双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、亘古的眼,缓缓地睁开了一线。
仅仅是这一线,整座赤渊,便为之颠覆。
一股浩瀚、亘古、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威压,自那渊底深处轰然爆发,如一场无形的海啸,瞬间席卷了整座赤渊。
赤渊最深处,那浓稠到极致的赤红死气,开始疯狂地翻涌、汇聚,朝着一个中心坍缩、成形。
隐隐地,透过那漫天的血色死气,可以看到——一道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亘古的轮廓,正在那渊底缓缓地抬起头。
它的一根指骨,便有一座山峰那般大;它一声尚在半梦半醒间的、沉重的呼吸,便掀起了席卷整座赤渊的赤色死气风暴。
那是一尊真正的、来自亘古的神。它究竟沉睡了多久?它又是哪一个早已湮灭的纪元遗留下的存在?没有人知道。人们只知道,当它彻底睁眼的那一刻,这方数百里的天地,都将为之倾覆。
陈烬,首当其冲。
他离那第三重本就最近。那股威压压下的刹那,他只觉得天地都塌了下来。他刚刚借噬古神残躯而拔高的、序列四百二十七的力量,在那股威压之下渺小得如同尘埃。他周身的血气被压得几乎凝滞,识海里那杆天秤剧烈地颤鸣、几欲碎裂,就连长明、长夜、望乡那三尊随侍,都在那威压下瑟瑟发抖,几乎不敢显形。
这,才是一尊古神本尊的威压。
比起它,那头被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斩杀的古神残躯,不过是它一片微不足道的指甲。
陈烬扶着断墙,才勉强没有被那威压压得跪下。
他终于切身地明白了——为什么猎神司要如此忌惮这尊古神,为什么那道大猎令会被称为空前。这样一尊存在,一旦彻底苏醒,这满渊上千号武者,连同这整座赤渊,都要在它睁眼的一瞬化作齑粉。
……
而在赤渊的各处,那场本该循序渐进的大猎,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。
古神苏醒的威压,惊动了赤渊里每一头神祟。
那些原本被猎队清剿、追杀的凶祟、浊祟,此刻如被踩了尾巴的疯兽,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出。它们不再有秩序,不再分敌我,只余下被那亘古威压逼出的、最原始的疯狂与恐惧。
一场前所未有的死潮,自赤渊深处暴涨、翻涌,朝着各处的猎队铺天盖地卷去。
凄厉的惨叫,霎时间传遍了整座赤渊。
那不再是一场有猎人、有猎物的大猎。那是一场屠杀。
成潮的凶祟不分敌我地疯狂撕咬。有整支的猎队还没来得及结阵,便被那汹涌的死潮瞬间吞没;有世家的天骄方才还睥睨众人,此刻却在那毁灭性的威压下,被一头发狂的古神残躯一口咬成两截。
血,染红了赤渊的每一寸焦土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、以序列论人贵贱的强者们,在这亘古的古神威压面前,才第一次尝到了何为真正的渺小与绝望。
“撤!快撤啊!”
“古神醒了!它要醒了!”
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、猎神,此刻在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与汹涌的死潮面前,脆弱得如同狂风里的蝼蚁。人潮疯了一般,朝着渊口的方向仓皇奔逃。
可赤渊,也变了。
古神苏醒的威压,扭曲了这座神坟的法则。原本那些四通八达的甬道,此刻在剧烈的地动中接连坍塌;而渊口那道通往生天的唯一出路,竟被那骤然暴涨的死气凝成的、一道血色的结界,死死封住!
出不去了。
上千号武者,被活活困在了这座即将被古神倾覆的死渊里。
就连坐镇此次大猎的几位序列前百的猎神司大人物,此刻也面色凝重,联手催动着一件件重宝,才勉强护住一片立足之地、压制着那汹涌的死潮,却对那封死出路的血色结界、对那即将睁眼的古神,一筹莫展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——正是那日在序列试炼上考较过陈烬的司命堂执令卫沧,此刻也身在坐镇的大人物之列。
他望着那渊底缓缓抬头的亘古轮廓,那张不起波澜的老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到极致的神色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它醒得太快了。若不能在它彻底睁眼前破开那道结界、撤出去,这满渊上千号人,一个都活不成。”
清剿,早已无从谈起。
如今摆在这满渊上千号人面前的,只剩下两个字——求生。
……
障壁那头,孙敬那处也乱作了一团。
死潮暴涨、地动山摇,他那处心积虑布下的杀局,在这场滔天的大乱面前,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。此刻他自身尚且难保,哪里还顾得上那被困在障壁另一侧的陈烬。
“撤!都跟老夫撤到大人物护着的阵地去!”孙敬嘶吼着,率先朝着那唯一的立足之地奔去。
可温晚却死死扒在那道障壁前,不肯离开。
“陈烬还在里头!”她声嘶力竭,那一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焦灼与不顾一切,“不能走!要把他救出来!”
“救?”孙敬回头,那阴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讥诮,“温小姐,古神都要醒了,自身都难保,还救一个早就死在里头的人?”
“他没死!”一旁的莫钊独眼赤红,一把拦在温晚身前,那口厚背刀直指孙敬,“方才那头古神残躯,是被他斩了的!他还活着!”
“便是活着,”孙敬冷冷道,“隔着这道障壁、这满渊死潮,谁救得了他?温小姐,识相的就跟老夫撤,莫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