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长夜出鞘
那头古神残躯,庞大得几乎占满了这方死地。
这,本是它的绝境牢笼——狭窄、封闭、无路可逃。可陈烬却偏偏要在这牢笼里,把它变成困死它自己的坟。
它太大了。
那庞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死地里,反而施展不开。每一次挥爪、每一次扑击,都会被那些嶙峋的断壁、残柱牵绊、阻挡。
而陈烬,却小。
他如一道赤色的鬼魅,在那些断壁残柱的缝隙间灵巧地穿梭、腾挪。判庭之眼下,那头残躯每一爪的轨迹、每一处发力的破绽,都纤毫毕现。
它一爪拍来,他早已借着一根石柱闪到了它的侧后;它转身扑咬,他又已顺着一道断墙绕到了它的爪下。
一大一小,一笨一灵。那头力大无穷的古神残躯,竟拿这只在它眼皮底下钻来钻去的“蝼蚁”,一时无可奈何。
一爪拍空,砸在断墙上,那墙轰然粉碎;一口咬空,撞在石柱上,那柱应声断裂。那头古神残躯越打越是暴怒,可它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,却始终沾不到陈烬的衣角。
可陈烬心里清楚,光是躲,杀不死它。他要的,是趁着躲闪的间隙,一点一点把它磨死。
他识海里,长夜那尊金甲战将的虚影按戟而立,一缕缕金戈铁马的战意,顺着他的经脉注入四肢。借着长夜那身死战不退的战魂,陈烬竟能模糊地使出一两式那位将军生前的戟法——大开大阖,一往无前。
他绕到残躯侧翼,一拳挟着长夜的戟意,狠狠轰在它膝弯的旧伤上。那头残躯闷吼一声,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。
陈烬不给它喘息,欺身而上,又是一记戟意灌注的重拳,砸在它的腰肋。
一拳,一拳,又一拳。
他专挑那残躯身上被疯狂掩盖的旧伤、破绽下手。每一拳都不致命,可每一拳都实实在在,让那头古神残躯多添一道伤。
那残躯被他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“蝼蚁”搅得暴怒不已。它一声咆哮,也顾不得那些牵绊的断壁,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撞碎数根残柱,朝陈烬狂追而来。
陈烬要的,正是这个。
他佯装不敌,一路后撤,将那头残躯引到了死地一处头顶危石嶙峋、摇摇欲坠的所在。待那残躯追至,陈烬猛地借长夜的戟意,一拳轰在头顶那根支撑着满片危石的断柱之上。
轰隆——!
满片的危石裹挟着千钧之势,朝那头古神残躯铺天盖地砸落而下。那残躯猝不及防,被砸得一声闷吼,庞大的身躯被埋进了半截碎石之中,动作为之一滞。
陈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,欺身而上,又是数记戟意灌注的重拳,狠狠招呼在它的伤处。
这般以地利、以巧劲一点点蚕食的打法,虽险,却硬是让他在那头古神残躯的绝对力量之下撑住了阵脚,还反过来占了几分上风。
只是,代价也随之而来。
这一带的死气太浓了。那源自古神本尊的亘古威压,如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压着他识海里的判庭,也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神魂。陈烬只觉得,判庭之眼的洞察比平日迟滞了几分,那一身的力量,也被这浓稠的死气拖住了后腿。
就在他一拳砸中残躯腰肋、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刹那——那头狂怒的残躯,竟不管不顾地反手一爪扫了回来。
陈烬躲闪不及。
那森白的巨爪狠狠拍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轰飞出去,重重砸穿了两道断墙才堪堪停下。
一口鲜血狂喷而出。
剧痛自四肢百骸传来。陈烬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觉得胸口的骨头怕是断了好几根。
那头古神残躯狞笑着缓缓逼近,那燃烧着幽冥之火的眼睛里,是猎物即将到口的、残忍的快意。
绝境。真正的绝境。
陈烬倚着断墙,大口喘着血气,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却死死锁着那头逼近的残躯。
他知道,再这样磨下去,不等把它磨死,自己便要先力竭而亡。
要赢,只有一个法子——舍。
舍出一切破绽,去搏一个一击毙命的战机。
陈烬猛地咬破舌尖,那一口血腥激得他涣散的神魂重新聚拢。他不再躲闪,反而踉跄着迎向那头扑来的残躯,主动撞了上去。
那头残躯大喜,一爪便朝他的天灵盖狠狠抓落——
这一爪,势在必得。
可这,正是陈烬等的那一个破绽。
残躯这一爪抓下,它那护在胸口、那处最致命旧伤前的巨臂,便彻底让开了。
就是现在!
陈烬眼底爆出一片骇人的精光。识海里,长夜那尊金甲战将的虚影,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与他重合。那位死守落雁关一个纪元的将军,那一身倾尽全力、死战不退的战魂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那一刻,陈烬只觉得,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身后那位守了一个纪元的老将军,仿佛真的与他并肩而立,将那杆断了的长戟,重新递到了他手里。
一人之力,或许不敌古神残躯。可一人,加一位死战不退的首席神军——那便足以创造绝境里的奇迹。
陈烬那杆断戟般的右臂,挟着那位将军毕生的戟意,避开那抓向天灵盖的巨爪,如一道贯日的长虹,直直刺入了那头古神残躯胸口那处最致命的旧伤!
噗——!
那一击,洞穿了残躯的胸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