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那双燃烧着幽冥之火的眼睛骤然瞪大。它千算万算,也算不到,这只被它逼到绝境的“蝼蚁”,竟会在这最后一刻,爆发出这般玉石俱焚的一击。
古神残躯发出一声响彻死地的、不甘的哀嚎,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,开始剧烈地崩解、溃散。
陈烬却没有半分喜色。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,他单膝跪地,撑着那杆早已血肉模糊的右臂,才没有栽倒。
可他知道,最要紧的一步还没到。
识海里,那杆天秤在死气的压制下,艰难地运转起来。
【罪业已称,请定序。】
“判死。噬!”
猩红的锁链缠上那头崩解的古神残躯。一股浩瀚如海的、灰黑色的神性,冲破那浓稠的死气,朝着陈烬汹涌灌注而来!
那股力量,比他噬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磅礴。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将他那被打得半残的身躯,一寸寸撕裂、重塑、拔高。
断裂的肋骨,在这磅礴神性的重塑下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续、生长;那些狰狞的伤口,也一道道飞快地愈合。
噬,不只让他变强,也替他续了一条命。
识海中,那序列数字疯狂地往下跳动——
六百,五百,四百五十……
【当前序列:第四百二十七。】
一头古神残躯入腹,序列竟一口气暴涨了两百余名,直逼四百之内!
可几乎是同时,那股伴生的噬潮,也如亘古的洪荒般暴发。
噬一头古神残躯的代价,远比噬凶祟凶险百倍。那滔天的饥饿与疯狂,趁着他重伤、神魂虚弱的当口,疯了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。
陈烬眼前的一切褪成血色,他几乎就要在这噬潮里失了本心。
可他死死咬着牙,将陈伯的灯、阿萝的脸,还有识海里长明、长夜、望乡那三道与他生死相依的身影,死死地烙在心头。那点人性的暖,在那最凶险的一刻,如三道缰绳,硬生生将那头脱缰的噬潮重新勒了回来。
良久,陈烬缓缓睁开眼,赤红褪去,重归清明。
他成功了。
他不但没死在这绝境里,反而借着这头孙敬亲手为他引来的古神残躯,把序列狠狠往上跨了两百余名。
孙敬想用这头残躯埋葬他,他却把这头残躯,噬成了自己登云路上最肥的一块垫脚石。
序列四百二十七。
半年前,他还是个连序列都没有的清坟人。半年后,他已站在了序列四百之内,站在了无数壁垒强者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处。而这,还不是尽头。
他抹去嘴角的血,望向那道将他与外界隔开的巨石障壁,眼底那簇复仇的火,烧得愈发沉稳而坚定。
孙敬。裴家。
这一次,轮到他们,为今日这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,付出代价了。
……
障壁那头。
孙敬正一脸痛心地主持着那场做样子的“营救”,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着,那头古神残躯该把陈烬吞得只剩几根骨头了。
可就在这时,那障壁之后,那头古神残躯那亘古的、令万祟俯首的气息,却毫无征兆地骤然一滞——随即,彻底湮灭。
孙敬主持“营救”的手,猛地僵在了半空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感知到的东西。那头他费尽心机、借古神威压才勉强引出的古神残躯……死了?被那个被他封在里头、必死无疑的序列六百多的见习……杀了?
孙敬那张阴沉的脸上,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杀过的人不知凡几,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,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。一个被他封死在古神残躯口中的序列六百多的见习,竟反手斩了那头古神残躯——这已经不是“战力过人”四个字能解释的了。这小子身上藏着的,是一种他根本无法揣度的可怕。
孙敬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退意——这个陈烬,或许真的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。
可箭在弦上。他已经亲手掀了那道坍塌的机关,这梁子结死了。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一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的莫钊,那布满风霜的脸上,却在感知到那残躯气息湮灭的刹那,骤然绽开了一个扬眉吐气的狂笑。
“好小子……”老猎神喃喃道,那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,“老子就知道,你这条命,没那么好收。”
而温晚扑在那障壁前,捕捉到那一丝气息湮灭、却仍鲜活跳动的悸动,那一直悬着的心,才终于落下了一半。
她抬起头,那清冷的眸子望向那道厚重的障壁,仿佛能穿透它,看到里头那个一次次在绝境里爬起来的身影。
“……你啊。”她轻声自语,那语气里是后怕,是心疼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,“果然,还是让我赌对了。”
只是,还不等她心底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落定——
整座赤渊,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。
那源自第三重深处的、亘古的威压,在这一刻骤然攀升到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的顶点。赤红的死气冲天而起,将整座赤渊都染成了一片血色。
温晚脸色骤变,猛地抬起头,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渊底。
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古神——它终于要睁眼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