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求温晚。
他没有别的路了。凭他一己之力,护不住整片棚户区;能在这壁垒里与裴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掰一掰手腕的,他认得的,只有温氏。
还是那座临窗的茶楼,还是那个雅间。
温晚听完他说的血饵、神潮、还有那一路指向棚户区的引祟之谋,那一向清冷的脸上,也第一次凝重到了极点。
“裴擎这是……要拿一整片棚户区、几百条人命,来除你这一个眼中钉。”她指尖捏着茶盏,指节泛白,“好狠的心。”
“温小姐,”陈烬俯下身,这一回他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知道这不合规矩,也知道温氏为我已经惹了裴家。可那几百口人……我一个人,护不住。求你,求温氏,帮一把。”
温晚沉默了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翻涌着陈烬看不透的挣扎。良久,她才徐徐开口,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无力的涩。
“陈烬,我实话同你说。这个忙,我温晚个人愿意帮。可温氏……未必会出手。”
陈烬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为一片底层的棚户区,去与裴家正面撕破脸——在我爹爹眼里,这桩买卖不划算。”温晚一字一顿,说得艰涩,“那几百条人命,在他那样的人看来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”
“更何况,”她抬起眼望着陈烬,那眼底掠过一丝忧色,“上一回我出手救你,已经让我爹爹起了疑。他这些日子,一直在查你的底细。我若再为你、为你那个家大动干戈,只会让他把你盯得更死。到那时,最先瞒不住的,就是你那个‘定序官’的身份。”
陈烬默然。
他懂了。温晚不是不肯帮,是帮不动。温氏那样的庞然大物,行事讲的是利害,不是善恶。为一片棚户区的蝼蚁去开罪裴家,还要赔上对他这个“定序官”的猜忌——这笔账,温父不会算。
这世道,从来如此。底层人的命,在上位者的算盘里,连一颗兽核都不如。
“我明白。”陈烬缓缓直起身,那话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是我,强人所难了。”
他并不怨温晚。她能坦诚地告诉他这一层,已是难得。
“不过——”温晚却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塞进了他手里。
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符,与当日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温氏不出手,不代表我温晚袖手旁观。”她望着他,一字一顿,“到了万不得已的死局,捏碎它。我便是拼着再惹我爹爹一次,也会来。”
陈烬握着那枚尚存着她掌心温度的玉符,胸口莫名地一烫。
他知道,这枚小小的玉符背后,是这个清冷的女子,在温氏那道森严的家规、和一片素不相识的棚户区之间,替他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缝。
“多谢。”他把那枚玉符郑重地贴身收好。
可他心里清楚,玉符能召来温晚,却召不来温氏。一旦那滔天的神潮当真涌来,单凭温晚一人之力,未必压得住。
这道缝,太窄了。真正能护住那片棚户区的,还得是他自己。
……
求温氏不成,陈烬又去寻了官面上的路子。
他回巡猎营,将城墙外反常神潮、连日折损的事,报给了雷九,恳请队正向上头进言——那波神潮来势太凶,恐要冲击壁垒底层,请猎神司加派人手,在西南段城墙增设防线。
他没敢提血饵,更没敢提裴家。他没有证据,一旦说出来,只会打草惊蛇,反倒给自己招祸。
雷九听罢,那道横贯半脸的旧疤拧了起来。
“我信你。”老队正低声道,“这波神潮不寻常,我早看出来了。”
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,那独眼里满是无奈。
“可我一个戊字巡猎队的队正,人微言轻。上头那些坐堂的大人,眼里只有城墙正门、只有上层贵人的安危。城墙西南段外那片底层棚户区……”雷九冷笑一声,“在他们眼里,那儿的人死绝了,也不过是少几张吃饭的嘴。”
“我把话递上去了。”他拍了拍陈烬的肩,“可你别抱太大指望。加派防线的事,八成要石沉大海。”
陈烬的心,一点点沉入谷底。
温氏靠不上,官府指望不得。这世道层层叠叠的序列高墙,把底层人的死活,隔绝在了所有人的算计之外。棚户区那几百口人,仿佛天生就该被人遗忘、被人牺牲。
可陈烬,偏不认。
“队正,”他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重新烧起了一团火,“上头指望不上,我自己想法子。只是那一夜若真出了事,我这条命,怕是护不过来。到时候,还得请队正搭把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