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九独眼一凝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他从这年轻人平静的话里,听出了一股豁出命的决绝。
“行。”他没有多问,只重重应了一个字,“真到了那一步,你吹哨。老子带着戊字队的弟兄给你压阵。”
“咱们这些城墙根下的泥腿子,护不了上层的贵人。”雷九咧了咧嘴,那笑里带着一股草莽的悍气,“可护一护自己人,还是使得上劲的。”
陈烬望着这个断臂的汉子,心底那点因求援无门而生的寒意,被这句话暖了一角。
温氏给了他一枚玉符,雷九许了他一句压阵。这两样微末的助力,是他在这冰冷的世道里能攥住的全部了。剩下的,只能靠他自己。
……
当夜,陈烬散尽了这些日子攒下的兽核。
他跑遍了底层几处相熟的坊市,把那点辛苦钱尽数换成了两样东西——辟祟符,和净化弹。
辟祟符是一次性的符箓,燃之可短暂辟退低阶神祟;净化弹捏碎可净化一片祟气。这两样都是廉价的消耗品,拦不住凶祟,更拦不住神潮。可若在棚户区四周层层布下,多少能替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,多争一口喘息的时间。
他抱着一大捆辟祟符、一匣净化弹,回了棚户区。
他没有声张,只寻了陈伯和几个棚户区里还算有些威望的老人,把话挑明了一半——没提裴家,没提血饵,只说城墙外神潮凶险,恐有神祟冲进来,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得防着点。
起初,那些老人只当他是危言耸听。可当陈伯拄着拐站出来替他说话时,情形便不一样了。
陈伯在这棚户区住了三十年,做了三十年的灯,帮衬了三十年的邻里。他的话,比谁都有分量。
“烬娃的话,听着。”老人沙哑却笃定的嗓音,在棚户区里一句句传开,“他是猎神司的人,见过大世面。他说凶险,那就是真凶险。这几日,都把家里的老人孩子看紧了。听着哨声,就往中间那片空地上聚。”
有陈伯这句话,棚户区总算动了起来。
那一夜,棚户区里破天荒地,没有一家早早熄灯。
消息一点点传开,家家户户都被那句“凶险”揪紧了心。可奇怪的是,比起惊惶,这片终年被欺压、被遗忘的棚户,竟在这将临的祸事面前,透出一种别样的、抱团取暖的暖意。
东头的王婆婆走不动道,却摸出她攒了半辈子、舍不得点的半截红烛,塞给守夜的后生,说要给他们照个亮;西边的老赵,把家里那把唯一像样的柴刀磨了又磨,梗着脖子说,真有祟冲进来,他老赵这条老命也能替大伙儿挡上两下;几个婆娘凑在一处,连夜蒸了一大锅杂粮饼,硬要塞给忙前忙后的陈烬和石头。
陈烬捧着那还烫手的饼,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、写满风霜却又透着质朴信任的脸,喉头莫名地一哽。
这些人,一辈子活得卑微如尘,被上层的贵人视作蝼蚁,连死了都无人过问。可就是这样一群人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却把“邻里”二字守得比谁都重。
他忽然更深地懂了陈伯那句话——要留,就陪着这些老街坊一块儿留。
这一片破败的棚户,住的不是几百个孤零零的蝼蚁,而是几百个把彼此冷暖系在一处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他护的,是这个。也正因如此,他才更不能让裴擎那把借神祟铸成的刀落下来。
陈烬带着石头——那憨小子听说棚户区有难,二话不说便来帮忙了——和几个后生,把那一捆辟祟符分发下去,又在棚户区四周、尤其是正对城墙西南段的那一面,一处一处地埋下辟祟符、布下净化弹。
他还借着夜色独自出城,把那西南段城墙外已经查到的四只血饵尽数起了出来,远远地抛进了另一处荒野。他想斩断那根牵着神潮的线。
可当他重新潜回那片荒野时,却骇然发现——那祟气的暗流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比前几日更加汹涌了。
他起走了四只旧饵,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人又埋下了更多、更新的血饵。那漫天的祟气,早已汇成了一片择人而噬的汪洋,正朝着壁垒缓缓逼近。
陈烬立在那片翻涌的祟气之中,望着不远处棚户区那一点昏黄的、脆弱的灯火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。求了温氏,报了官府,散尽了兽核,布下了防线,拢起了邻里,起走了旧饵。可这一切,在那片即将倾覆的神祟汪洋面前,脆弱得像螳臂挡车。
布置停当、又探过那片荒野,回到棚户区时,已是后半夜。
陈烬没有睡。他独自登上棚户区边缘一处最高的断墙——那里正对着城墙西南段,若神潮当真涌来,那便是头一个缺口。他要亲自守在这里。
断墙之下,是那一片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棚户。窝棚一间挨着一间,大多熄了灯,唯有零星几点守夜的微光还亮着。而在那片微光的最深处,是他家那盏歪歪扭扭的油灯——阿萝早已睡下,陈伯却依着老习惯,把灯给他留着。
陈烬望着那点熟悉的昏黄,握了握怀里那枚温晚给的白玉符,又摸了摸腰间备好的辟祟符。他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看那场风暴何时、以何等的凶蛮,扑将下来。
他不知道这场神潮何时会来。他更不知道,那道催命的令,早已自裴府发出——就在这三日之内。
夜风卷过荒野,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。
棚户区那盏歪灯,在风里摇曳着,明一下,暗一下,却固执地不肯熄灭。
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风暴,已在城墙之外悄然成形。而那盏灯下那个拼尽了全力的年轻人,还不知道风暴来临的确切时辰,更不知道,这一夜之后,那盏为他亮了十九年的灯,那个替他把灯守到最后的人,将要面对怎样的一场浩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