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银针
那一夜,陈烬没有回窝棚。
他先绕回棚户区外,远远望了一眼——窝棚前那盏歪灯昏黄地亮着,陈伯拄着拐,佝偻的身影在灯下枯坐。一切如常。
他没有进去。怀里那四只血饵冰凉刺骨,像四块焐不热的寒铁。他不能带着这样的东西,走近那盏灯。
他转身去了棚户区外那处废弃的、堆满瓦砾的角落——那是他惯常独处、验看东西的地方。
陈烬蹲下身,从贴身的布囊里,取出一样物件——一小卷磨得发亮的银针。
这是每一个清坟人的命根子。下不明之地、验不明之物,都靠它。银针入毒则变色,遇秽则生斑——多少回,就是这几根不起眼的针,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他要用它,验一验这血饵,究竟是什么东西炼的。
陈烬揭开一只陶罐的油布,那股腥甜的恶臭又一次扑面而来。他强忍着,取过一根银针,凝神,缓缓探入那半凝的黑血之中。
银针入血,起初并无异样。可片刻之后,那森亮的针身,竟自针尖起,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紫黑。
陈烬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寻常兽血、祟血,验出的是灰、是青。这般紫黑之色,他只在一样东西上见过——人血。混着某种慢性尸毒的人血。
陈烬的呼吸,骤然一滞。
他不死心,又换了一根干净的银针,探入第二只、第三只陶罐。针针皆是那诡异的紫黑。
四只血饵里泡着的那小半罐黑血,竟全是人血。
陈烬只觉得,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直窜上头顶。
他终于明白,这血饵为何这般浓稠、这般能勾动神祟的凶性——因为那炼饵的活物之血,用的是人。活人的血。
要炼出这四只血饵、要把这一路的神潮催得这般凶,需得多少人血?那些血,又是从哪里来的?
陈烬的脑海里,猛地闪过近来棚户区里几桩没头没尾的传闻——东巷的赵瘸子,半月前出门讨活再没回来;西头卖炭的父子俩,也不明不白地没了踪影。
起初,人人都只当是这些苦命人又在哪个禁区边上丢了命。底层人的失踪如草芥凋零,从来激不起一丝波澜。
可如今,对着这几针紫黑,陈烬浑身发冷。
那些失踪的底层人……会不会,他们的血,此刻正泡在他手里这几只催命的陶罐里?
一个念头,冷得像冰,钻进他的脑子——那埋饵的人,不只在用神祟做刀。他连炼这把刀的材料,都是从底层人身上,一刀一刀割下来的。
底层人的命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,活着是予取予求的蝼蚁;死了,连血都要被榨干,拿去喂给神祟,再回过头来,屠尽更多的蝼蚁。
陈烬缓缓收起银针,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,那股凛冽的杀机又浓了几分。
他必须查清楚。这血饵,是谁炼的,又是谁埋下的。
……
次日,他寻了个由头,告了半日的假,去了赏金堂。
他要找的,是老胡。
这独眼老头在赏金堂外混了半辈子,三教九流无所不识,蝇营狗苟无所不知。这壁垒底层那些见不得光的门道,没有他打听不出的。
陈烬在那背风的角落里,寻到了正缩着打盹的老胡。他没有多话,只将一只裹了三层油布的陶罐,悄悄塞到了老胡面前。
“帮我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老胡不耐烦地睁开那只独眼,可当他揭开油布、只闻了一下那腥甜的气味时,脸色骤然就变了。
他猛地将油布重新盖上,那只独眼里满是惊惧,飞快地朝四下扫了一圈,才压低了嗓子,声音发颤。
“你小子……从哪儿弄来这东西的?!”
“你认得?”陈烬眼神一凝。
“我怎么不认得。”老胡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这是‘引祟饵’……做这玩意儿的手艺,叫‘血引之术’,是早年间专门有人用来驱神祟、屠村寨的邪法。沾这术的,没一个是干净人。”
陈烬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这术,寻常人做得了吗?”他追问。
老胡连连摇头,那独眼里的惧意更深了。
“做不了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炼这引祟饵,得懂‘血引’的秘法,还得有‘祟骨’‘尸药’这些邪门材料。这些东西,底层黑市上根本流不出来。”
“能凑齐这一套的,”老胡咽了口唾沫,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朝着壁垒上层那片灯火虚点了一下,“整个壁垒,也就那么几家,养着炼祟供奉的大门大户。”
大门大户。养着炼祟供奉的大门大户。
陈烬的脑海里,那个名字再一次清晰地浮了上来。
裴家养着供奉,他是亲眼见过的——那杀人如麻的孟戟,便是裴家豢养的一头恶犬。一个能养得起孟戟这等死士的世家,养一个炼祟的供奉,又有什么稀奇?
血饵、人血、炼祟供奉、大门大户……一条条线,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。
裴家。
“小子,”老胡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,那只独眼里满是恳切的告诫,“这东西烫手。你要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就赶紧把它扔了,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都别往外提。”
“沾上‘血引之术’的背后,都是你我这等蝼蚁惹不起的庞然大物。你要真捅了这马蜂窝……”老胡叹了口气,松开手,“怕是连怎么死的,都不知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