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默默地将那只陶罐重新收好。
他没有告诉老胡,这血饵埋在何处;也没有告诉他,那根线的另一头,牵着的是他的家。
“多谢。”他只沉沉地道了这一句,转身离去。
老胡望着他那沉默而决绝的背影,莫名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混了半辈子,看人极准。他从那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的,不是惧,而是一种他最怕看到的东西——那是豁出命也要把一件事查到底的,狠。
……
从赏金堂出来,陈烬没有回巡猎营,而是径直回了棚户区。
他心里那根弦,绷得越来越紧。血饵已成串埋下,神潮一日凶过一日,裴家那把借神祟铸成的刀,随时可能落下。他等不起了。
窝棚里,陈伯正就着那盏歪灯,眯着昏花的老眼,替阿萝补一件旧衣。见陈烬回来,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漾起笑意。
陈烬却没有心思寒暄。他在陈伯面前蹲下,斟酌着措辞,压低了声音。
“爷爷,这几日城墙外的神祟闹得凶。我怕万一有神祟冲进壁垒,棚户区这地方头一个遭殃。”
他不能把血饵、把裴家的事告诉陈伯。说了,只会让老人担惊受怕,更会把陈伯卷进那个“定序官”的秘密里。
“我在中层寻了处稳妥的落脚地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爷爷,您带着阿萝先去避几日。等这波神潮过去了,咱们再回来。”
陈伯手上补衣的动作,顿住了。
老人抬起眼,静静地看了陈烬半晌,那浑浊的眼睛里,仿佛什么都看穿了,又仿佛什么都没说破。
“烬娃,”他缓声开口,“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烬避开他的目光,“只是防着万一。”
陈伯没有再追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一针一线地补着那件旧衣,良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避几日,成。可这棚户区几百口人呢?”老人缓缓道,“真要有神潮冲进来,遭殃的不只咱们一家。东头的王婆婆走不动道,西边老赵一家老小……他们往哪儿避?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要是这时候自个儿躲去了中层的好屋子,扔下这一片相扶了三十年的老邻居……”陈伯摇了摇头,“那我这盏灯,往后还有脸在这棚户区里亮着吗?”
陈烬语塞。
他就知道,陈伯会是这样。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,宁肯自己吃苦,也见不得把旁人扔下。
“要走,就大伙儿一块儿走;要留,”陈伯把补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放到熟睡的阿萝枕边,“我就陪着这些老街坊,一块儿留。”
陈烬望着灯下老人那张平静而固执的脸,一股又暖又痛的酸涩堵在了胸口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想护住的,从来不只是陈伯和阿萝这一个小家。在陈伯心里,这一整片棚户区、这几百口相扶为命的苦命人,早已是一个分不开的大家。
要护,就得护住这一整片。
可他一个序列四千的见习猎神,凭一己之力,又如何挡得住那一整片荒野被血饵催动的滔天神潮?
一筹莫展间,陈烬心底那个一直被他压着的念头,又浮了上来——温晚。
或许,他该去求温氏。可温氏为他挡下孟戟,已惹了裴家;再为一片底层棚户区出头,温晚那位讳莫如深的父亲,会答应吗?
陈烬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千头万绪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只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……
而陈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持银针验饵、寻老胡问路的这两日,壁垒上层的裴府,那张网也正悄然收紧。
裴擎的案头,又添了一封自巡猎营送来的密信。
这一回,写信的柳成,笔调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急切。
“陈烬于西南段血饵埋藏处久留,神色有异,疑已察觉引祟之谋。归营后其人心事重重,又私自数次夜入荒野。”
裴擎捏着那封密信,那阴鸷的脸一寸寸阴沉了下去。
他布这一局引祟之谋,布得极深、极隐,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可他万万没料到,一个小小的、序列四千的见习猎神,竟这么快,就摸到了他埋在城墙外那一路血饵的门上。
“察觉了……”裴擎缓缓地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,“这个陈烬,倒比老夫想的要难缠。”
他原本的盘算,是等那一路血饵把神潮养得再凶些,再挑一个陈烬不在家的夜里,一举将那棚户区连人带屋尽数淹没在神祟的洪流里,做成一场天衣无缝的“天灾”。
可如今,陈烬既已起了疑,还留着血饵这样的活证——这局,便不能再慢慢地养下去了。
夜长梦多。
“周福。”裴擎开了口,那声音里再没了先前那份运筹帷幄的耐心,只剩下一片择人而噬的森冷,“传话给‘那位’供奉。引祟之谋,提前。”
“就这三日之内——把那片棚户区,给老夫平了。”
“至于陈烬那小子……”裴擎的眼底掠过一丝毒辣的光,“他不是护着那个家吗?那就让他亲眼看着,那个家连同他护着的那盏灯,一起葬在神祟嘴里。老夫倒要看看,他没了那些软肋,还剩下几分能耐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裴擎那张阴狠的脸。
一道催命的令,自这壁垒的高处,悄然发出。
而此刻的陈烬,还在为如何查清源头、如何劝动那个不肯离根的陈伯,而愁得眉头紧锁。
他只知道,那把刀迟早会落。
他却还不知道,那把刀,已经近在三日之内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