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壁垒上层走,景象便越是不同。
脚下的路,从底层泥泞的土道,变成了平整的青石;头顶那终年不见天日的灰暗,也被一盏盏亮着暖光的灵灯,驱散了大半。
往来的行人,个个衣着光鲜,腰间挂着或高或低的序列徽牌,神色倨傲。
陈烬走在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天地里,只觉得,处处都透着一股,与底层截然不同的、富贵而疏离的气息。
这里的人,连看他的眼神,都带着一种,看牲口、看脏物般的、理所当然的轻蔑。
他垂着头,把那份屈辱死死咽下。今日,他不是来争一口气的——他是来,求一条命的。
陈烬这一身打满补丁、还沾着血污的清坟人装束,走在其间,刺眼得像一块,掉进白米里的烂炭。
一路上,不知引来了多少嫌恶而警惕的目光。
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低着头,揣着那袋兽核,一步一步,朝着温氏府邸的方向走去。
温氏的府邸,坐落在上层一处清幽的别院。
朱漆的大门,两尊石兽,门口立着两个挎刀的护卫,气息内敛,一看便知,是有序列在身的武者。
陈烬刚一靠近,那两个护卫的目光,便如刀子般扫了过来。
“站住。”
为首的护卫,皱着眉,上下打量着他,满脸的不耐:“哪来的叫花子?这里是温氏别院,也是你能来的地方?滚远点!”
陈烬停下脚步,垂着眼,压下心头的屈辱,沉声道:“我找温晚,温小姐。”
此言一出,那两个护卫,先是一愣,随即,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就你?还认识我们家小姐?”
“我看你是活腻了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是个什么货色!”
一个护卫嫌恶地,一脚就朝陈烬踹来,想把这晦气的叫花子,赶得远远的。
以陈烬如今的身手,这一脚,他闪躲开来,易如反掌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若在这里动了手,便是与温氏结仇,求医之事,再无半分指望。
陈烬硬生生受了这一脚,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几步,却死死稳住身形,没有倒下。
他若在温氏门前动了手,便是与这庞然大物结下死仇。到那时,别说求医,他们一家三口,都得给阿萝陪葬。
所以他忍。这一脚之辱,比起阿萝的命,算不得什么。
他重新站直,抬起头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没有恼怒,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恳切。
“我有要紧的事,求见温小姐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求二位,通报一声。”
那护卫见他挨了一脚还不走,正要再下重手——
“住手。”
一道清冷的女声,自院内悠悠传来。
朱门之后,那一袭熟悉的素白身影,撑着纸伞,缓步而出。
正是温晚。
两个护卫一见她,连忙躬身:“小姐。”
温晚的目光,越过他们,落在了那个挨了一脚、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的青年身上,清冷的眉眼间,掠过一丝并不意外的神色。
仿佛,她早就料到,他会来。
“是你。”她淡淡道。
陈烬看着她,那一直紧绷的、骄傲的脊梁,在这一刻,缓缓地弯了下去。
他对着温晚,深深地俯下身。
这一躬,他弯得极深。
陈烬这一生,被人打过,被人骂过,被人踩在脚底、碾进泥里。可他的脊梁,从来没有弯过——哪怕是面对序列两百三的赵屠,他也是昂着头的。
可此刻,为了阿萝,他甘愿把这副傲骨弯下去,弯到尘埃里。
“温小姐。”
他的声音,沙哑而艰涩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求你,救救我妹妹。”
他活了十九年,从未向任何人低过这样的头。
可为了阿萝,他这副曾被踩进泥里也不肯弯的傲骨,此刻,甘愿折断。
温晚静静地看着他。
在温晚的认知里,“定序官”三个字,是与疯狂、贪婪、毁灭紧紧相连的。传说中,正是这样的存在,亲手掀翻了上一个纪元。
可眼前这个人……
他眼里,没有半分对力量的贪婪,只有对一个亲人,近乎卑微的守护。
这,与她想象中的定序官,太不一样了。
看着这个昨夜还浑身煞气、几乎要变成一头祟的定序官,此刻,却为了一个毫无血缘的妹妹,放下所有的尊严,向她俯首恳求——
她那一向古井无波的心湖,竟没来由地漾起了一丝,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涟漪。
“你妹妹,”她缓缓开口,“是那个患了灵潮感应症的小丫头?”
陈烬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昨夜,我便看出来了。”温晚淡淡道,“她体内的灵潮,紊乱到了极致。再拖下去,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比孙郎中说的,还要短。
陈烬的心,狠狠一沉,那袋兽核,被他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我有钱。”他急切地,将那袋兽核捧了出来,“三百枚上品兽核。不够的,我再去挣!只要您肯出手,要我做什么,都行!”
温晚瞥了一眼那袋兽核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给温氏的净化师诊金,三百枚,连零头都不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