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出“枯井”时,已是深夜。
陈烬拖着一身的疲惫与伤痕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壁垒的方向走。
脸颊上那道被凶祟划开的伤口,血已经凝住,可一牵动,便是一阵钻心的疼。
他却顾不上这点疼。
怀里,那枚暗红色的心核,还残留着一丝温热;而贴身藏着的那两片残神格,却冰凉刺骨,像是两块,永远焐不热的寒铁。
一闭眼,井底那混乱而宏大的画面,便又一次,在他脑海里翻涌——
无数座黑石高台,无数个审判众神的身影,那只俯瞰一切的、亘古的巨眼,还有那句苍凉的低语:“定序官归来之日,便是旧序崩解、新序当立之时。”
陈烬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,将这些念头,强行压下。
他不是不想,弄清那一切的真相。
定序官、上一纪元、那只亘古的巨眼……每一个,都像是一团缠绕在他命运之上的、化不开的迷雾。
可那些,太远了。远得,像是另一个,与他这个底层清坟人毫不相干的世界。
这些深不见底的秘辛,太大,太远。
眼下,他只有一件事,比命还重——阿萝。
回到壁垒,已是后半夜。
陈烬没有先回家,而是循着约定,先去寻了老胡。
那独眼老头,正缩在赏金堂外一处背风的角落里打盹,见到浑身是血、却活着回来的陈烬,那只独眼,险些瞪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小子,竟真活着回来了?”
他的声音里,是藏不住的震惊。
前头两拨人,都死在了“枯井”里。他把这单子转给陈烬时,本就没指望,这个序列垫底的清坟人,能再走出来。
陈烬没有多话,只是从怀里,取出那枚心核,递了过去。
老胡颤着手接过,验看了片刻,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上,神情变幻不定,最终,化作一声长长的感叹。
“成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小子,你行啊。”
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这赏金堂外,送走过一拨又一拨有去无回的清坟人。像陈烬这样,接了死单还能囫囵着走回来的,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小子,”老胡压低声音,那只独眼里,闪过一丝精光,“你这本事……可不像个,序列垫底的清坟人。”
陈烬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有解释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,越安全。
他不敢再小觑陈烬,依着约定,痛快地,点出了三百枚上品兽核,一枚不少。
沉甸甸的兽核袋,落在掌心。
这是陈烬长这么大,第一次握着这么多钱。三百枚上品兽核——足够他们一家,在这底层,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。
可这笔钱,买不回阿萝的命。它甚至连那道救命的门槛,都够不着。
陈烬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三百枚。
这在底层人眼里,已是一笔,足以让人红了眼的巨款。
可一想到那一千枚的诊金,想到孙郎中那句“用不了半年”,这三百枚兽核的分量,便又轻得,像一片,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一趟“枯井”,他赌上了性命,换来的,不过是阿萝那条活路的,三成。
剩下的七成,他还要,再去拿命,一趟一趟地填。
可阿萝的病,等得起这么多趟吗?
陈烬攥紧了那袋兽核,指节泛出青白。
离开赏金堂,他没有立刻回家。
而是绕到壁垒墙根下,一处无人的水渠边,脱下那身浸透了血与腐臭的衣裳,就着刺骨的凉水,一遍又一遍,疯了似的搓洗着自己的身子。
他想洗掉。
洗掉这一身,吞噬凶祟后,更加浓重的神性污染。
他怕。
怕自己身上这股气息,回去之后,又熏着了阿萝,又害她发起病来。
可那污染,早已深入血肉,融进了他的骨髓。
任他把皮肤搓得通红,搓出血来,那股冰冷的、属于神祟的气息,依旧一丝不减。
陈烬怔怔地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尝到了这股力量的苦涩。
它让他变强,让他能护住这个家。
可它本身,却又成了他无法靠近这个家的一道高墙。
这世上最残忍的事,莫过于此——你为了守护一样东西,拼了命变强;可到头来,却发现,正是这份强大,把你和你想守护的东西,隔开了。
刺骨的渠水,激得他浑身发抖,可陈烬恍若未觉。他一遍遍地搓着,从手臂,到脖颈,到脸,仿佛只要搓得够狠,就能把那股深入骨髓的污浊,连同这一身的力量,一起搓干净。
他把脸,深深埋进冰冷的水里,任由那寒意,刺得他生疼。
他不敢哭。一个要扛起整个家的男人,没有哭的资格。
这一夜,他下了枯井,斗了凶祟,又在冰冷的渠水里泡了大半宿。身上的伤,火辣辣地疼;骨头缝里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可一想到家里的阿萝,他那灌了铅似的脚步,便又快了几分。
天蒙蒙亮时,陈烬才终于回到了棚户区。
还没走近,他便看见,自家窝棚前那盏油灯,竟一夜未熄。
灯下,陈伯佝偻着背,守在门口,显然是一宿没睡,在等他。
“烬娃!”
见到他,老人踉跄着迎上来,浑浊的眼里,又是心疼,又是后怕,“你这孩子……可算回来了……你这脸,是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刮破了点皮。”陈烬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丝笑,“爷爷,阿萝呢?”
提起阿萝,陈伯的脸,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这两天……又重了。”老人的声音,发着抖,“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的,一直在喊你……喊‘哥’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