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跑了赵屠,棚户区暂时安全了。
这一夜,陈伯破天荒地,从藏了许久的角落里,摸出半瓶浑浊的劣酒,执意要陈烬陪他喝两口。
老人没有问陈烬的力量从何而来。
他只是浑浊的眼睛里,蓄着泪,一遍遍地说:“好,好啊……我家烬娃,出息了……”
阿萝依偎在陈烬身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睡得格外香甜。
陈烬低头,看着怀里熟睡的阿萝,又看了看身旁,喝得微醺、笑出满脸皱纹的陈伯,心里,第一次,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。
他想守住这一刻。想守住这盏昏灯,守住这碗薄粥,守住这两个,与他没有半分血缘、却比血缘还亲的人。
为了这个,他愿意去噬,去拼,去赌上自己的性命,闯进那吃人的神坟。他甚至,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往后的打算——攒够了本事,就去寻那位姓温的净化师,给阿萝,治那缠了她半辈子的病根。
这个念头,让他那颗在废土上磨得粗糙坚硬的心,都变得柔软起来。
那盏失而复得的油灯,重新摆回了窝棚前,昏黄的光,把一家三口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陈伯喝了两口劣酒,话,渐渐多了起来。
他絮絮叨叨地,说起陈烬小时候的事——说他刚捡回来时,瘦得像只猫崽,谁都以为养不活;说他第一次跟着下禁区,吓得尿了裤子,回来还嘴硬,说是踩了水。
阿萝听得咯咯直笑,陈烬也难得地,弯了弯嘴角。
昏黄的灯火下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,盛满了这十九年的酸甜苦辣。
“烬娃啊,”陈伯拍着他的肩,声音有些发颤,“爷爷老了,护不了你们了……往后,这个家,就靠你了。”
“阿萝这丫头,身子弱,你这个当哥的,得替爷爷,好好看着她。”
陈烬重重地点头:“爷爷放心。有我在,谁也别想动这个家。”
这一刻,他是真心的。
他甚至想,等摸清了力量的门道,他就去想办法,请那位姓温的净化师,给阿萝治病,给陈伯养老。
这个破败的、却盛满了暖意的小家,是他在这吃人世道里,唯一想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。
陈烬的心里,本该是暖的。
可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,他的眉头,却不受控制地,皱了起来。
一股熟悉的、令他遍体生寒的悸动,正从他的胸口深处,幽幽地,升起。
是那股饥饿。
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厮杀,那次次出手、次次见血——竟在不知不觉间,把体内那头蛰伏的“饥饿”,重新,唤醒了。
而且,比上一次,更凶。
陈烬的脸色,渐渐变了。
他借口出去透气,强撑着站起身,踉跄着走出窝棚,没入了棚户区外的夜色里。
他不能在陈伯和阿萝面前,失控。
走到那处废弃的角落,陈烬再也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。
冷汗,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。
那股饥饿,比上一次在禁区时,还要凶猛十倍。它不再是悄然蛰伏的暗流,而是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,在他的血脉里,疯狂地冲撞、嘶吼,要挣脱他理智的牢笼。
陈烬死死抵着冰冷的墙根,指甲,深深掐进掌心。他这才惊觉,那种“噬神”的力量,代价远比他想象的,要可怕——白天那场厮杀,他打得越狠,吞下的那些浊祟的疯狂与怨念,便被喂养得越壮。如今,它们要反过来,把他这个“人”,彻底吞没。
那股黑色的潮水,汹涌而来,比记忆里任何一次,都要狂暴。
他眼前的一切,又开始褪去颜色,化作一团团散发着诱惑的“食物”。
脑子里,那个温柔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。
吃啊。
你已经尝到力量的滋味了。还想要更多,对不对?
吞掉他们。吞掉所有人。你会变得更强,强到,再没有什么“背后的人”,能威胁到你……
陈烬死死咬住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白天炼化神性时,那行字——他每用一分这力量,这“饥饿”,似乎就被喂养得更壮一分。
这是一个,可怕的循环。
他越强,就越饿;越饿,就越想吞噬;吞噬得越多,就越接近,变成另一头“祟”。
“不……”陈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,死死撑着最后一丝理智。
可这一次,那股潮水,太凶了。
他的视野开始扭曲、发黑,理智,一寸寸地,被吞没。
不知不觉间,他的手,已经扶上了一旁的砖墙。
轰!
那堵砖墙,在他失控的力量下,轰然崩塌,碎砖瓦砾,溅了一地。
那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刺耳。
几户人家的窝棚里,亮起了昏暗的光,有人警惕地,探出头来。
可当他们看清那个在废墟里、双眼猩红、状若疯魔的身影时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缩了回去,死死顶住了门板。
没人敢出声。
他们不知道,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清坟人陈烬,究竟,变成了什么东西。
陈烬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股要把一切都吞噬殆尽的、疯狂的饥饿。
陈烬摇晃着站起来,眼神,已经变得猩红、涣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