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漫无目的地,朝着棚户区的方向,挪动着脚步。
他的意识,已经沉入了那片黑色潮水的最深处。残存的一丝理智,像狂风暴雨里的一豆烛火,明灭不定,随时都会,彻底熄灭。
陈烬挪动的每一步,都沉重得,仿佛踩在烂泥里。他想停下,可那股饥饿,却推着他,一步步,朝着那个他最不该去的方向,走去。
月光惨白,照着他在废墟间,那道踉跄而扭曲的身影,像极了,禁区里那些游荡的、失了人性的祟。
一拳,砸碎一处断墙。
一脚,踹翻一堆瓦砾。
半条小巷,在他无意识的暴走下,变得一片狼藉。
他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凶兽,在黑暗的巷子里,横冲直撞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震颤;每一拳挥出,便有断墙,应声而碎。
理智,在那股滔天的饥饿面前,节节败退。
他脑海里,那个温柔的声音,还在不知疲倦地诱哄着:吃啊,把他们都吃了,你就再也不会饿,再也不会怕,再也不会,被任何人踩在脚下……
陈烬猩红的双眼里,最后一丝属于“人”的光,正在飞快地,熄灭。
他甚至已经分不清,前方那一片亮着昏灯的窝棚里,住着的,是他的亲人,还是他的“食物”。
脚下,是他自己亲手砸碎的瓦砾;身后,是一条被他毁掉的、狼藉的小巷。
他要吃。
他要找东西吃。
理智,在那股滔天的饥饿面前,节节败退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“陈烬”这个人,正被一寸寸地,挤出自己的身体;取而代之的,是一头只懂吞噬、毫无人性的怪物。
他想喊,想停下,想把这头怪物,重新压回去。可他的身体,已经不再听从他的指挥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,看着自己,朝着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家,一步,一步,逼近。
前方,棚户区那一片昏暗的窝棚,在他猩红的视野里,变成了一顿丰盛的“大餐”。
那里,有“食物”。
陈烬咧开嘴,踉跄着,朝那盏熟悉的、昏黄的灯火,走去。
那盏灯下,是陈伯,是阿萝,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。可在此刻这头怪物的眼里,那点温暖的昏黄,却成了一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、猎物的信号。
他一步步逼近,喉咙里,发出野兽般的、贪婪的低吼。
理智与疯狂,在他的神魂深处,做着最后的、惨烈的搏杀。一个声音在嘶喊:那是阿萝,是陈伯,是你要用命去护的人!另一个声音却在狞笑:吃了他们,你就再也不会饿,再也不会怕……
这是他这辈子,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。没有对手,没有刀光——敌人,就是他自己,是他血脉里那头刚刚被喂饱、力大无穷的,饥饿。
陈烬猩红的双眼里,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光,在那两个声音的撕扯下,飞快地,黯淡下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哥?”
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在他面前响起。
是阿萝。
小丫头不知何时追了出来,手里还提着那盏油灯,小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她看着面目狰狞、双眼猩红的陈烬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哥……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……”
陈烬的脚步,顿住了。
残存的一丝理智,在他猩红的眼底,艰难地,挣扎着。
阿萝那张惊恐的、泪流满面的小脸,像一根针,刺破了笼罩在他神智上的、猩红的疯狂。
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。是那个总在他出门时,扯着他衣角,奶声奶气说“哥你要回来”的丫头。是他拼了命,也要护在身后的人。
一股剧烈的撕扯,在他体内爆发——一边,是要吞噬一切的本能;一边,是不肯伤她分毫的执念。
陈烬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,发出野兽濒死般的、痛苦的呜咽。他在和自己,做着最后的搏斗。
阿萝……
是阿萝……
可那股饥饿,实在太强了。它叫嚣着,要他把眼前这个“食物”,一口吞下。
陈烬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,朝阿萝,逼近了一步。
他的手,缓缓抬起,扭曲成爪状。
“哥!”阿萝吓得后退,眼泪夺眶而出,却还固执地,不肯丢下那盏灯,“你是哥哥啊……你说过……你说过会回来的!”
陈烬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他的理智,在那声“哥哥”里,疯狂地往回挣。
可那股饥饿,也在做着最后的、疯狂的反扑。
他整个人,剧烈地颤抖着,猩红的眼睛里,理智与疯狂,反复地拉锯。
眼看那只扭曲的手,就要落向惊恐的阿萝——
一把素白的纸伞,毫无征兆地,撑开在了两人之间。
那伞撑开的瞬间,一股清冽如雪的气息,弥漫开来,竟将陈烬周身那股狂暴的、嗜血的气焰,硬生生压下了几分。
伞下,一道素白的身影,悄然而立。她不知何时出现,也不知在这里,站了多久。漫天的夜色与污浊,仿佛都不敢沾染她半分。
陈烬猩红的双眼,茫然地,转向那道身影。
一道清冷的女声,自伞下传来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神一颤的力量。
“再噬下去。”
“你,就不是人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