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治安队员,发出一阵哄笑。
陈伯拄着拐,颤巍巍地走上前,赔着笑脸:“官爷,行行好,我们这些人,无儿无女,无依无靠,离了这片地,可就真没活路了……”
“没活路?”赵屠斜睨着他,“关老子屁事。”
他不耐烦地一挥手。
一个治安队员立刻上前,一脚就把陈伯踹倒在地。
“陈爷爷!”阿萝惊叫一声,从窝棚里冲出来,扑到陈伯身边。
陈烬的呼吸,一滞。
他一个箭步上前,扶住了倒地的陈伯。
老人摔得不轻,半天没缓过气,那张写满风霜的脸,因为疼痛而扭曲着,却还在朝陈烬摇头,示意他别冲动。
陈烬攥着陈伯的手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,翻涌起了滔天的怒意。
他这一生,见惯了底层人的卑微与隐忍。被欺压,被践踏,被当成蝼蚁一样呼来喝去——这些,他都认了。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活着,本就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。
可他没想到,陈伯一把年纪,弯着一辈子的腰,赔着一辈子的笑,到头来,连在自己亲手搭的窝棚前,体面地站着,都是一种奢望。
他更没想到,这些人连一个年迈的老人都不肯放过,连一句求饶,都要用一脚,来回应。
陈烬的指甲,深深掐进了掌心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力量,正随着这股怒意,疯狂地叫嚣、奔涌,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。
只要他愿意,他此刻就能站起来,把这十几个趾高气扬的治安队员,连同那个序列两百三的赵屠,一起,撕成碎片。
可陈伯那只枯瘦的、还在微微发抖的手,死死回握住了他。那是一种无声的恳求——忍住,烬娃,为了这个家,忍住。
陈烬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良久,他才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,一寸一寸地,重新压回了心底。
可他,还是忍住了。
为了陈伯,为了阿萝,他必须忍。
赵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似乎觉得格外有趣。
这种将旁人的尊严,肆意践踏在脚下的快感,正是他这等爪牙,最热衷的东西。
他踱着步子,目光在棚户区里逡巡,像一头挑选猎物的豺狼。最后,那目光,落在了陈烬一家的窝棚前——那里,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一个躲在角落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,还有一个,垂着眼、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。
赵屠咧嘴一笑。在他看来,这一家三口,正是最好捏的软柿子——没权,没势,没序列,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回。
陈烬的目光,随着他的脚步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这个恶徒,是冲着他们一家来的。一股寒意,混着滔天的怒火,在他胸口,翻腾不休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窝棚前那个小小的摊子上。
那是陈伯的灯摊。
老人下不了禁区之后,就靠着捡来的破铜烂铁,修修补补,做几盏简陋的油灯,拿到集市上去换几个铜板,贴补家用。
那些灯,做工粗糙,却是这一家三口,除了清坟之外,唯一的进项。
也是这漆黑棚户区里,唯一的光。
每到夜里,陈伯都会点上一盏,挂在窝棚前。
老人说,黑灯瞎火的,烬娃从禁区回来,看不见路。
那盏灯,亮了一年又一年。无论陈烬多晚回来,远远地,总能看见那一点昏黄,在黑暗里,等着他。
那是他在这吃人的废土上,唯一的牵挂,也是唯一的归处。
可此刻,赵屠的目光,正落在那个小小的灯摊上。
“这破玩意儿,也配摆在贵人的地上?”
赵屠嗤笑一声,抬起脚。
“哐当!”
那个简陋的灯摊,连同上面摆着的十几盏陈伯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油灯,被他一脚踹翻在地。
油灯摔得粉碎,灯油洒了一地。
那些灯,是陈伯一盏一盏,借着昏暗的油灯,眯着昏花的老眼,熬了好几个通宵,才做出来的。每一盏,都凝着老人的心血;每一盏换来的几个铜板,都是这一家三口,省吃俭用的嚼用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那是这一片漆黑、绝望的棚户区里,唯一的,光。
如今,这点微弱的光,被赵屠,一脚,踏得粉碎。
陈烬死死盯着地上那一片狼藉。他原本,还想再忍一忍。可有些东西,是退无可退的——一个人,可以没有钱,可以没有序列,可以活得卑微如尘;但若是连守护身边人的那条底线,都要被人一脚踏碎,那这口气,无论如何,也咽不下去。
“不要——!”
阿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疯了一样扑过去,想要护住那些灯。
那是陈爷爷的心血,是他们一家半个月的嚼用。
可她那单薄的身子,在赵屠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赵屠眉头一皱,随手一挥。
“滚开!”
一股蛮力扫来,瘦小的阿萝当即被甩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,发出一声痛呼。
“阿萝!”
这一刻,陈烬的脑子里,“嗡”的一声。
方才还被他死死压住的那股力量,那股怒意,那股深藏的杀机,在看到阿萝倒地的瞬间,再也压制不住。
他缓缓地,转过头。
识海深处,那座沉寂的黑石高台,那杆看不见尽头的天秤,毫无征兆地,微微一震。
陈烬的指节,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一字一句,从牙缝里,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你,不该碰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