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磨铁：“知道。权相让本王在常山郡截住这道弹章。本王照办了。你父亲被贬之后，本王还按权相的吩咐派人在黑山郡监视了他整整两年，直到他病死在任上。他死后，监视他的人回报说萧仲卿到死都在写，写黑山郡粮仓的积弊改进方案。那些遗稿送到本王手上，本王看了一眼标题就烧了。”

“账册上这二十四万两贪墨银，你也知道？”

“知道。每年分赃，权相拿六成，本王拿两成，安阳王拿两成。十年，二十四万两。本王拿的每一笔都记在这本账册上。”他忽然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，“本王能不能问你一句话？”

萧若兰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
“你父亲——他死之前有没有提到过本王？”

萧若兰看了他很久，久到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。

“提到了。他临终前对他女儿说了一句话——中山王不是最坏的那个，他只是权相养的一条狗。狗咬了人，该打狗，但更该找的是狗的主人。”

她合上账册，后退一步，转向赵策：“臣女的话问完了。”

赵策站起身，对着刑台下的百姓开口。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按黑山军镇的规矩——贪墨军饷者，斩。冤杀忠良者，斩。”

他转向中山王。

“你刚才念的那些名字，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。你欠的账，今天连本带利还清。”

刀光闪过。中山王的人头滚落在石碑底座旁，和那个卖炭老汉放在石阶上的那根粗炭挨在一起。炭是黑的，血也是黑的，在阳光下分不清哪是炭，哪是血。

人群中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叫好，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看着。那个白发老妪把那只破旧童鞋放在石碑前，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：娘给你等到这一天了。

当夜，常山城四门灯火通明。百姓自发在石碑前点燃蜡烛，数百支烛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，照亮了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
那个卖炭老汉蹲在石碑旁，把他那根粗炭掰成两截，一截放在石碑前，一截揣回怀里。他说这根炭是黑山城的木头烧的，黑山城的木头硬，烧出来的炭也硬，放在这儿能压住邪气。

萧若兰在当天的簿子上写道：中山王伏法。父亲冤案终得昭雪。末尾又加了一行字，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号：卖炭的老汉说黑山城的木头烧出来的炭硬，能压住邪气。王大柱的母亲把她儿子的旧鞋放在了石碑前。

写完她搁下笔，将父亲的账册锁进偏厅的档案柜。柜子里存着马家通敌的密信、牛犇画押的供状、权相贪墨案的卷宗。最上面是萧仲卿的粮仓实存账册，封面上的字迹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辨。

窗外常山城四门的烛光还在亮着。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被烛光照得微微泛光。夜风吹过北门，数百支烛焰齐齐晃动，像是石碑上那些名字在沉默地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