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怕安阳王找你算账?”
崔县令把手帕塞回袖子里,苦笑了一声。他这一笑,脸上的褶子全挤出来,看着不像个县太爷,倒像个被东家训怕了的掌柜。
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下官那个在安阳王府当幕僚的远房亲戚昨天捎了封信来,说安阳王正在查各县县令有没有私通黑山军。下官想了一夜——等安阳王查到头上来,还不如自己先把门打开。投安阳是投,投黑山也是投。安阳王抽税抽四成,黑山军只抽一成。下官胆小,但会算账。”
赵策身后的周泰轻轻哼了一声,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。萧若兰从马背上卸下簿子,走到崔县令面前,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崔县令,县仓存粮多少?”
“一百八十石。”
“县库银两?”
“四百二十两。”
萧若兰低头翻了翻簿子,和她之前记录的数据分毫不差。她抬头看了崔县令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——胆小怕事的县令她见过,但账目和暗影司评估完全吻合的胆小县令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这说明这人胆小归胆小,但不做假账。
“黑山军镇的规矩你知道多少?”
“赋税十取其一,军法三条,阵亡抚恤五十两。”崔县令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告示,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,“下官从上党城破那天就开始抄了。抄了三份,一份贴在县衙门口,一份贴在城隍庙,一份自己随身带着。镇抚使,下官知道自己是个墙头草。但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好处——风往哪边吹,草就往哪边倒。现在河北的风,已经吹到黑山军这边了。”
赵策看着他的眼睛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县令继续当。仓曹三天内到位。把你贴在县衙门口那份手抄告示换成正式告示——黑山军的规矩,刻在石碑上。”
崔县令深深一揖,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。
萧若兰带着接收组走进县衙时,发现崔县令已经把县仓、县库、户籍册、田亩账全部整整齐齐码在桌上。每本账册封面都贴了标签,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内容摘要和日期。户籍册旁边还放了一份未寄出的公文,收件人是安阳王府——崔县令写了两天,到底没敢寄出去。
萧若兰拿起那份公文翻了翻,在簿子上写道:崔文清,胆小但不糊涂。上党县归附,县仓县库账实相符,移交文书齐全。安阳王府幕僚是其远亲,此人可发展为情报线。
她停了笔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崔县令正站在县衙门口,指挥衙役把旧告示揭下来,换上新刻的石碑告示。他亲自扶着石碑底座,让衙役把石碑摆正,然后退后几步端详了一阵,又上前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。
萧若兰在簿子上又加了一行字:他擦石碑的动作比清江县王知县还认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