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有佃户，有流民，有阵亡将士家属。他们挤在告示前，反复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。有人当场就跪下了。

之前在上党城门口石碑前给阵亡同袍留干馍馍的那个降兵，也在人群里。

他没说话。只是默默把手里攥着的干馍馍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怀里，一半放在告示前的石阶上。

旁边有人问他为什么放馍馍。

他说：“我兄弟死在城墙上了。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。田分到她们手里，我就不用再托人捎银子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萧若兰已在县衙大堂支起了登记处。

登记流程她在黑山城和常山城做过好几遍——核对户籍，丈量田亩，签字画押，发田契。田契一律用黑山军镇统一印制的契书，盖军镇田赋印，注明年份、户主姓名、田亩四至。一式两份，一份存档，一份由农户自己收存。

吴账房趴在桌上誊写。算学科学徒在旁边核对数字。瘸腿师爷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维持秩序，嗓子喊哑了，但精神头比谁都足。

一个白发老农领到田契后，没有立刻走。

他把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抬头问萧若兰：“姑娘，这纸上的字——写的真是我家的名字？”

萧若兰把田契上的名字念给他听，又指着县衙门口的石碑说：“石碑背面刻着三条军法。以后分田的名单也会刻在石碑旁边的木榜上——谁分了多少田，谁领了多少种子，全村人都能看见。没人能抢你的，也没人敢抢你的。”

老农把田契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走了几步又回来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萧若兰手里，说了句“姑娘别嫌弃”，转身快步走了。

萧若兰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三颗鸡蛋，还温热的。

她把布包重新包好，放在桌上最不起眼的角落。低头继续登记。

当天傍晚，周家的管家又来了。

这次没带护院。只带了一本账册——是周家另外两处田庄的田契，加起来约八百亩。管家说周老爷连夜翻了一宿的田契，把这几张挑出来，说这些田的来历也说不清楚，愿意主动充公。

萧若兰接过账册翻了翻，在簿子上写道：周家主动交出隐田八百亩，免予追究。

她抬头对管家说：“回去告诉周老爷——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。”

当夜，萧若兰在偏厅核算上党分田的最终数据。

她在簿子上写道：上党全县共清出隐田和充公田共计七千六百亩，已分配一千三百四十户。阵亡将士家属优先分配完毕，现役军属分配过半。百姓对丈量分田配合度极高，丈量过程中无一起冲突。

写完之后，她搁下笔。

窗外上党城门口的石碑旁还亮着几盏灯笼。那是领到田契的百姓自发挂上去的。

几个刚分到田的佃户蹲在石碑旁，借着灯笼的光反复看手里的田契，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——他们的名字，他们田地的四至，他们这辈子第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契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