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山城破的第二天，萧若兰在北门内侧支了张桌子。

桌面摆着三本簿子。第一本记缴获物资，第二本记降兵名册，第三本记刑名判决。算学科的五个学徒各抱一摞文书分列两侧，最小的那个个子还没桌子高，搬了张木凳站在上面，手里攥着笔，表情严肃得像个老账房。

赵策从北门城楼上下来，看了一眼这阵仗。

“你这是在升堂？”

“镇抚使说常山城破后要按黑山军的规矩来。”萧若兰翻开刑名簿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“中山王府亲卫、贪墨官吏、罪证确凿者，从重处置，不留后患。城中百姓被中山王欺压多年，今天这一刀下去，必须让他们清清楚楚看到——斩的是什么人，为什么斩。”

赵策拿起刑名簿翻了翻。

第一个名字是亲卫营副统领。罪状：率兵镇压清江抗税百姓，致死三人；城破前趁乱抢劫城中米铺，人证物证俱在。判决只有一个字：斩。

后面一串名字，罪行从克扣军饷到私刑杀人到强占民田，每一桩都标注了人证姓名和证据编号。萧若兰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，但今天每一个“斩”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比平时更长，力透纸背。

“按簿子办。”赵策放下簿子，“今日处斩，城中百姓围观，一个罪状念一遍。让常山百姓自己看——黑山军杀的是什么人，为什么杀。”

刑台设在北门外空地上。

萧若兰站在台上，一个一个念出罪状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有人被念出名字时，人群中爆发出哭喊声。一个白发老妪挤到台前，指着一个亲卫的脸，用嘶哑的声音喊了句：“我儿子就是被你抓去挖壕沟，再也没回来。”那个亲卫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
最后一个名字念完，刀光闪过。

三十余颗人头落地。

人群中有人哭，有人叫好，更多人在沉默中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走。中山王府那面黑底金边的大纛被从南门城楼上扯下来，铺在刑台前的空地上，沾满了脚印和干涸的血迹。

处置完亲卫，接下来是降兵。

周泰在校场上列队甄别，铁勒拿着名册逐一点名。常山大营原有守军两千余人，城破后投降的约一千六百人。甄别标准和黑山城战后如出一辙：流寇出身有人命的，发配矿山服苦役三年；常山本地兵愿留的编入预备营，不愿留的发路费回家；中山王府亲卫残部，全部发配矿山终身劳役。

一个年轻降兵站到铁勒面前时，浑身抖得厉害，报自己名字报了三遍铁勒才听清。

“你怕什么？杀过人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我就是个做饭的。”

“会做饭？去炊事营找赵老栓报到。他要是说你切菜不行，你再回来找我。”

年轻降兵愣了一下，差点哭出来。他把怀里半块干馍馍塞给后面的降兵，说了句“兄弟，黑山军不打人，你别怕”，撒腿就跑。铁勒在后面吼：“谁让你乱跑的！回来排队！”

人已经跑没影了。

甄别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件事。

一个被俘亲卫在押往矿山途中突然暴起，用藏在袖中的铁片划伤了一名押送兵的手臂，试图逃跑。韩征当场将其斩杀，刀都懒得出第二下。

赵策接到报告时正和荀攸核对兵器清单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押送兵伤得重不重？”

“皮肉伤，萧姑娘已经包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