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将军说了，让他跑。野马渡那边有人等他。”

野马渡。

胡三船的四条沙船一字排开，船头朝着岸边。船舱里装的不是私盐，是二十名持刀的水手。渡口芦苇丛中埋伏着暗桩。

中山王跑到渡口时，鞋跑掉了，貂皮大氅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。他光着脚踩在碎石滩上，疼得倒吸凉气。看到沙船，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：“快开船！本王赏银千两！”

胡三船从船舱里走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他低头看着岸上狼狈不堪的中山王，啜了口茶。

“去年，我有一船货在野马渡被扣了。货值两百两。是你的人干的。”

中山王愣住了。

“那批货里有一包私盐，是你给权相的贡品。你把我的货充公了，换了你的前程。”胡三船把茶碗搁在船舷上，蹲下身，和岸上的中山王平视，“老子等了整整一年，终于等到你亲自来渡口。”

中山王嘴唇哆嗦着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身后亲卫营的人已被暗桩和风字队的箭矢逼退。几个试图反抗的亲卫被水手们从船上一跃而下，用船桨和短刀打翻在地。他被按在碎石滩上，双手反剪，麻绳从手腕勒到肩胛骨。

北门城楼上，赵策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，将望远镜收入怀中。

萧若兰带着接收组从西门入城。身后跟着算学科的五个学徒、吴账房、清江县王知县派来的瘸腿师爷。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本簿子。老百姓从门缝里看到一群拿着簿子的人走进军械库大门。

陈武全副戎装站在军械库门口，正带人清点物资。王知县走到他面前，两人隔着军械库的大门对视了一瞬。陈武大步走过来，抱拳行礼。

“王先生。我娘——她真的每天能吃三顿饭？”

“真的。你妹妹今天也在学堂里，早上还跟算学科的学徒炫耀——我哥今晚要打开城门接黑山军进来。”

陈武咧嘴笑了一下，眼眶有点红。他转过头继续清点兵器，横刀排在架子上整整齐齐，每一把都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

接收持续了一整天。

军械库缴获横刀三千把，扎甲一千套，弓箭五百张，火油罐三百个。粮仓存粮两千石。府库白银八千两，黄金五百两。战马四百匹。萧若兰的簿子写满了三十页，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清点时间和经手人。

中山王府的抄查由韩征带队。书房暗格里搜出中山王与权相往来的全部信件，厚厚一捆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。

那位被罚去养马的老幕僚抱着账册从马厩里走出来，花白胡须上沾着草屑。他将账册交到萧若兰手上时，只问了一句。

“卢参军的三个儿子，出城了吗？”

萧若兰翻开通宵赶制的常山城户籍册，找到那三个名字念了一遍。然后翻开簿子，在“护卫卢参军三子出城”那一栏找到标注的两个字：已办。她将那一页撕下来，递给老幕僚。

“老先生，这三个孩子已经在黑山城安顿好了。他们的父亲也在那边。”

老幕僚接过那张纸，低头看了很久。晨光从马厩天窗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。他摘下沾满草屑的帽子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没有说话。

当天下午，常山城四个城门口同时立起了石碑。正面刻阵亡者姓名，背面刻三条军法。

那个在清江卖炭的老汉挑着两筐炭走了三十里路专门来看。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，然后蹲下身，从筐里挑出最粗的一根炭，在石碑底座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：终于来了。

萧若兰在当天日志最后一页写道：常山城告破，军械库粮仓府库全部接收完毕。中山王在野马渡被擒。四门石碑已立，百姓围观至日落不散。炭翁在碑底写下“终于来了”四字。

落款：常山城破后第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