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三把货郎担搁在脚边，从怀里掏出王知县捎来的家信。陈武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丁三没有催他，低头整理货郎担上的布匹。

“我娘——她真的住进了县衙隔壁？”陈武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真的。王知县亲自安排的，屋子朝阳，隔壁就是县衙厨房，每天管三顿饭。你妹妹在学堂旁听，先生说她是全班算盘打得最好的。你娘让王知县在信上加一句话，王知县没加——她说她想你了。”

陈武把信叠好，塞进怀里贴身收着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中山王府旗帜，那面旗在晚风中无力地耷拉着，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。

八年前他从清江被征入常山大营，从一个种田的农户变成守城校尉。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护住家人，结果中山王把清江的粮食一车一车拉走时，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。他母亲饿得吃不上饭时，他只能托人捎几两碎银回去，还被韩豹的亲信克扣了一半。

“韩豹死了之后，我以为常山城的天会变。”他收回目光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结果中山王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，只顾着往南门运金银细软。我们这些守城的兵，在他眼里连南门那条铁链都不如。昨天亲卫营从西门过，我手下有个兵挡了他们的路，被一鞭子抽在脸上，牙掉了两颗。没人管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。

“黑山军攻下常山之后，我手下三百人——你们打算怎么处置？”

“愿留的编入黑山军，不愿留的发路费回家。军饷和黑山军一样——月银二两，粮一石。阵亡抚恤五十两。”

陈武沉默了很久。

集市的喧嚣渐渐远去，远处城墙上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梆子声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封家信，然后抬起头。

“西门，明晚子时。守门的全是我的人。以三声布谷鸟叫为号——两声长一声短。城门打开之后，从西门到军械库沿途有两处巡逻哨，第一处在我管辖范围内，我会提前把人调走。第二处是亲卫营的人，调不动，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丁三叫住了他。

“陈校尉，你娘还让我带一句话。她说她在清江等你回去过年。”

陈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手擦了一下脸，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。

货郎担上的布匹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。丁三蹲下身把布匹重新码齐，将一把新打的镰刀塞进担子最底层——那是王知县托他带给陈武母亲的。清江的春耕快到了，军属有农具优先。

当夜，密信送回黑山城。

赵策看完，将信递给周泰。周泰接过信只扫了一眼，转身便往外走，黑风刀在腰间轻轻叩着甲胄，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。

“备马。风字队提前出发，明晚子时前埋伏在西门外的乱石堆后面。听见布谷鸟叫，冲城。”

萧若兰在簿子上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：常山城西门策反成功。陈武，清江人，愿在明晚子时打开西门。三声布谷鸟为号。

她写完之后停了笔，抬头看向窗外。

夜色浓稠如墨。远处校场上风字队的马蹄声已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