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本册子。不是账册,是一本手抄的黑山军镇新政告示,纸页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,墨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。
“这是下官从石城县田县令那里抄来的。下官抄了三份,一份贴在县衙门口,一份贴在城隍庙学堂里,一份自己随身带着。”
赵策接过那本手抄告示翻了翻。字迹工整,一笔不苟,每一条新政后面都标注了清江县的实施设想——田赋减免后如何重新丈量田亩、学堂重建后如何招募先生、军法三条如何在县衙推行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抄这个花了多长时间?”
“三个晚上。下官白天要管县务,晚上点灯抄。抄完了才敢来——下官想先让清江百姓知道黑山军的规矩是什么样子,让他们自己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来的路上,下官问瘸腿师爷,清江百姓愿不愿意归附黑山军镇。师爷说,百姓问了三个问题——赋税真的只收一成吗?学堂真的不收束修吗?阵亡抚恤真的有五十两吗?下官说真的。百姓说,那就归附。”
赵策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归附的条件和石城一样。你继续当你的知县,仓曹三天内到位。回去之后重新核查户籍册,凡有隐匿人口、漏报田亩的,一律补登入籍。从今天起,少登一户,拿你是问。”
王知县站起身,正了正衣冠,深深一揖。
他没有说“谢镇抚使”,也没有说“清江百姓感念大恩”,只说了一句话:“下官当了五年知县,今天第一次觉得当官不是受罪。”
赵策目送他离开偏厅,转头对萧若兰说:“这个人不是无能。他是被中山王压了五年,压成了‘无能的好人’。换一个能让他做事的规矩,他能比田县令还细。”
萧若兰翻开簿子,在清江县归附记录中写道:王知县携全县户籍册来投,手抄新政告示三份。他说当了五年知县,今天第一次觉得当官不是受罪。
停了笔,在末尾又加了一句:抄告示抄了三个晚上,每一页都标注了清江县的实施设想。
清江归附的消息传开后,固安县和蓟北县的态度明显松动了。
固安那个之前来探口风的师爷再次出现在黑山城外。这次没空手来,带了三车粮食和一封信。信上写着固安愿意归附,条件是保留县衙原有的衙役编制。赵策看完信批了两个字:照准。
蓟北县的使者还没来,但蓟北县令给田县令写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你们石城归附之后,学堂开了几间?田县令把这封信转给了萧若兰。萧若兰看完了信,在蓟北县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:待常山攻克后,预计主动来投。
荀攸把清江归附后的物资调配方案递上来,感慨了一句:“拿下清江等于在常山城西面钉了一颗钉子。常山城现在三面被围——东面是安阳王,西面是我们,南面是暗影司的狼烟。中山王只剩北面一条死路。”
赵策将清江县的位置在舆图上圈了一个红圈。
“让周泰调整进兵路线。攻城之前先派一支骑兵进驻清江,从清江渡口过河,绕到常山城西侧,切断中山王向西逃窜的所有退路。他走南门,南门外有狼烟。走西门,西门外有骑兵。往哪跑都是死路。”
命令传到校场时,周泰正在带雷字队练冲锋阵型。他看完命令,将黑风刀指向舆图上常山城西侧的位置,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。
“备马。”
风字队三十骑当夜便先行出发,沿清江渡口方向急行军。马蹄踏过清江渡口的石桥时,桥下的河水被月光照得银白,三十骑的影子从水面上疾掠而过,像一队掠过夜空的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