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县地处黑山郡与常山郡之间的官道要冲。谁控制了清江，谁就掐住了常山城向西的咽喉。

但也正因为夹在两股势力中间，清江县的日子比谁都难过。中山王在时要抽税，黑山军来了要观望，两边都不敢得罪，两边都把它当肥肉。

石城县田县令归附后曾在信中提到：清江的底子比石城厚，有良田有水源有码头，可这几年被中山王搜刮得太狠，连县衙的房顶漏水都没钱修。知县姓王，四十出头，据说是个老实人，老实到中山王派来的税吏敢当着他的面把县仓的粮食一车一车拉走，他只站在门口看着，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
赵策看完信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这个王知县，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？”

“真老实。”萧若兰翻出暗影司的评估记录。王知县上任五年来，政绩寥寥。他被朝廷贬到清江，俸禄被克扣过半，手下只剩一个瘸腿师爷和三个老衙役，县仓被中山王征调一空。县学停办三年，他把自己家的藏书捐出来，在城隍庙里办了个免费学堂，亲自给十几个孩子上课。

丁三的评估只有五个字：无能，但是好人。

“无能的好人。”赵策将信搁在桌上，“中山王手下，好人活不长。他能活到现在，要么是运气好，要么是中山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”

他转向荀攸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可以用。”荀攸从手稿中抬起头，“老实人不一定会打仗，但老实人有一个好处——百姓信他。他在清江办了三年免费学堂，清江百姓都叫他‘王先生’，不叫他‘王知县’。我们要拿下清江，只需让清江百姓知道——黑山军的规矩比中山王的刀更硬。”

“他敢不敢归附？”

“那要看他怕谁更多——怕中山王杀他，还是怕清江百姓活不下去。”

赵策决定给王知县写一封信。

信很短。石城的田县令已经带着全县归附了，清江如果愿意归附，条件相同——赋税十取其一，三年免赋。如果清江不愿意，黑山军也不强求。但常山城破后，归附的县和不归附的县，待遇会不一样。

信由暗影司的快马送到清江县衙。

两天后，回信到了。

不是信，是王知县亲自来了。

他骑着一头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灰骡子，穿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破了的青色官袍，只带了一个瘸腿师爷。守城卫兵验了他的官印，放他进城。

他进了偏厅，第一件事不是行礼，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，双手呈上。

账册用麻线装订，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，明细到清江县每一户的丁口数和每一亩地的收成。最后一页是一行小字，墨迹已旧，但力透纸背：全县存粮不足百石，恳请减免赋税。此呈未递。

“下官无能。”王知县站在偏厅里，背微驼，语气里没有辩解，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疲惫，“中山王在时常山郡每年从清江抽税粮两千石。清江拢共不到六千人，交完这些连种子粮都留不下。下官每年都写减赋呈文，每年都没递——递了也没用。听说黑山军镇赋税十取其一、三年免赋，全县父老托下官来问镇抚使一句话——清江县能不能归附？”

赵策让他坐下，倒了碗水。

王知县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是碱滩盐调的温水，咸淡刚好。他握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他赶了两天山路，渴了。

“王知县，黑山军镇的规矩你知道多少？”

“赋税十取其一，军法三条，阵亡抚恤五十两。来的路上每经过一个村子都有人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