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进书房，没有坐。第一件事是关于周夫子的，三言两语说完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盐产量。然后她翻开簿子，翻到最新一页，那里夹着一张户籍登记表，表格上姓名一栏是空的。

“第二件事。臣女想正式入籍黑山军镇。不是以仓曹掾的身份入幕，是以黑山城百姓的身份入籍。臣女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流民营重新登记的名册里——不是客居，不是幕僚，是黑山城的人。”

赵策看着那张空着姓名的户籍表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的名字已经在黑山城的账本上了。”他拿起桌上另一本厚厚的户籍总册，翻到第一页，指给她看。那页上赫然写着——萧仲卿，承平八年迁入，黑山城城东旧书斋。下一行是萧若兰，承平八年随父迁入，黑山城城东旧书斋。

“你和你父亲的名字，从一开始就在第一页。”

萧若兰看着那两行字，手指在簿子边缘微微收紧。她沉默了很久——比汇报军务时任何一个停顿都长。

烛花爆裂。远处的校场传来收兵的号声。晚风从窗缝吹进来，她簿子上夹着的那张空户籍表轻轻颤动。

她抬起头，目光和平时汇报公务时一样沉静，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。

“臣女之前一直觉得，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我——放粮需要人算账，流民需要人造册，伤员需要人包扎。但今天周夫子劝我走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不是因为这里需要我，是因为我需要这里。在这里，我算的每一笔账都有人看，我写的每一条建议都有人听。我爹写了一辈子的奏折，大部分石沉大海，只有最后那道弹章被人记住了——因为它要了他的命。侯爷，我不想只做一个被人记住的死人，我想做一个能做事的活人。”

赵策看着她。她没有躲闪，没有低头，只是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
过了片刻，他从她手中抽出那本簿子，翻到她夹笔的那一页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字迹不算工整但力透纸背——萧若兰，黑山军镇仓曹掾，入籍黑山城。

然后他把簿子还给她。

“你的簿子，你的名字。自己收好。”

萧若兰低头看了那行字很久。然后她合上簿子，站起来，双手交叠，深深一躬。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行正礼——和赵策每次在城门口送别阵亡将士时行的礼一模一样。

赵策受了她这一礼，然后将暗影司的情报推到她面前。

“丁三在常山城内散布的流言已发酵，守军兵力不足三千。周泰二十天后出兵。火药配方已解锁，孙铁柱正在试制第一批样品。常山城的城门，这次用火药炸，不用冲车撞。”

萧若兰重新坐下，翻开簿子，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平稳：“臣女明天去找孙铁柱，把火药原料纳入下月调配计划。另外建议让丁三在常山城内同时散布另一条消息——黑山军攻下常山后，百姓赋税减半，降兵愿留者编入正兵营。攻城时城内有内应，百姓不拼死抵抗，伤亡能少一半。”

“这条加进去。”赵策将情报收起来，忽然又问了一句，“你簿子上那张空户籍表还留着吗？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填上你的名字，存入户档。不是客居，不是幕僚，是黑山城的人。”

萧若兰翻开簿子，取下那张夹了很久的户籍表，在姓名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，横折处暗藏棱角。写完之后她看了片刻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黑山军镇元年秋，入籍。父仲卿，并列第一页。

烛火晃了晃，将她写在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她合上簿子，起身告退。走出书房时月光正从院中的老槐树缝隙里漏下来，洒了一地碎银。

她踩过那片碎银铺就的路面，脚下那双纳了五层鞋底的布鞋落地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