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立旗号的告示贴出去第三天，周夫子敲开了萧若兰的门。

这位郡学教谕年过六十，须发皆白，拄着一根用了半辈子的竹节拐杖，站在门口时还在微微喘气。他从城东走到城西，穿过了大半个黑山城，只为了跟萧仲卿的女儿说一句话。

“若兰，趁早走。”

萧若兰请他进屋坐下，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。周夫子没有喝水。他把拐杖靠在桌边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。信是他在南边安阳郡的一个学生寄来的，信上说安阳王正在招揽人才，像萧若兰这样能写会算又懂钱粮的人，去了至少能做个郡府主簿，不必在黑山城陪葬。

“你父亲的案子，老朽一直记着。正因为记着，才来劝你——仲卿兄一生为国，最后落得个贬官病故的下场。你是他的骨血，不该再走他的老路。”

周夫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恳切。

“自立等于造反，朝廷眼下腾不出手，不代表永远腾不出手。一旦大军来剿，黑山城撑不住的。你留在这里是陪葬。”

萧若兰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透过半掩的窗望向外面——巷子里几个流民孩子在追逐打闹，隔壁老婆婆正往竹竿上晾刚洗好的布鞋，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铁勒操练新兵的口号声。三十多天前这条巷子连狗都不敢叫，如今孩子们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。

“周夫子，您还记得我爹为什么要弹劾权相吗？”

周夫子愣了一下。

“那年冬天京郊雪地里，一个阵亡军士的遗孀用破棉絮裹着刚满月的孩子挖野菜充饥。我爹看到了，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，写下了那道弹章。”

她转过头看着周夫子，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被反复锤炼过。

“他递上去之前就知道后果。但他还是递了。”

“那是——”

“侯爷杀张公公那天，城门外饿殍遍地，流民营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去。张公公宣读圣旨时要上缴所有铁器——没了铁，黑山郡三万多人都得饿死。那时候如果侯爷不拔刀，我可能就是那个在雪地里挖野菜的人。”

她停了停，语气依然平稳。

“侯爷拔了刀。把马家的粮食拉到城门口施粥，把马家霸占的田分给无地农户，把马家克扣的银两发还给工匠。我亲眼看到的。一笔一笔，都记在簿子上。我爹不忍，是看到一个人受苦就不忍。侯爷不忍，是看到全城三万两千人受苦就不忍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完全推开。巷子里的嬉笑声更清晰了，隔壁老婆婆晾完鞋冲她招了招手，脸上皱纹里都是笑。

“我不是留下来陪葬。我是留下来，让这座城不再是需要有人陪葬的城。”

周夫子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端起那碗水一饮而尽。他拄着拐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仲卿兄在天之灵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萧若兰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她抬手拢了拢，然后转身回屋，拿起桌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簿子，往侯府走去。

侯府书房里烛火还亮着。赵策正在看暗影司送来的常山城情报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萧若兰站在门口，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剪影。

“镇抚使大人，臣女有两件事要说。”
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