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第七日,黑山城北门城楼上升起了黑山军的旗帜。
那是赵老栓从黑风峡带回来的旧军旗。边角磨损发白,黑山纹样褪了色,但针脚还在。七天前这面旗被叠得方方正正揣在一个炊事兵怀里,七天后它飘在北门城楼上,被正午日光映得猎猎作响。
韩豹的尸体安放在北门外焦黑的废墟上,面朝黑山城跪着。消息传进城里,百姓涌上街头,把北门内外挤得水泄不通。
周泰率黑山精骑追出三十里后收兵回城。中山王的车驾跑得太快,亲卫断后不惜命,到底让他逃了。但八千大军逃回去的不到三千人,辎重粮草全部丢在了城下。周泰翻身下马,甲胄上的血还没干透。
“侯爷,末将无能,让中山王跑了。”
“他跑不远。安阳王已在抄他后路。让他活着回去跟安阳王狗咬狗,比死在这里有用。”
周泰咧嘴笑了,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旧军旗。赵老栓正站在旗下,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旗角,脸上全是眼泪。
韩征在当天下午完成了战果清点。黑风峡伏击加七日守城,共阵斩敌军两千一百余人,俘虏两千四百余人,缴获战马三百二十匹、完好云梯六架、冲车两辆、各类兵器四千余件、军粮八百石。八台投石机烧了四台,剩下四台被周泰缴获。黑山军阵亡六十七人,伤两百一十四人,其中重伤四十三人。
赵策看完战报,沉默了一息。
“阵亡者名单刻上城门口石碑。重伤者安置到城西营房,由救护队专门照料,每月照发军饷。俘虏分三类处置——流寇出身有人命的发配矿山服苦役三年,常山降兵愿留的编入预备营,不愿留的发三百文路费回家。中山王府亲卫——押到北门外刑台,由百姓指认,有血债者斩,其余发配矿山终身劳役。”
入夜后,北门外亮起数百支火把。中山王府亲卫一百余人被押上台前,城中百姓排队指认。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走到一名亲卫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举起拐杖砸在他头盔上。
“我认得你。六年前清河县,你杀了我的儿。”
那名亲卫低着头,没有辩解。
指认持续了一个时辰。七十余名亲卫被判处斩,剩下的发配矿山。刀光闪过时,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哭,有人叫好,更多人只是沉默。七十余颗人头落地之后,赵策站起来,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六十七个黑山军的弟兄死在这座城墙上。他们用命守住的城,以后谁再敢来犯——城门口石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催命符。”
“中山王跑了,但常山城还在。等我们休整好,去常山城把剩下那笔账收了。”
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那个砸拐杖的老妪被人扶着走到石碑前,用手摸索着上面新刻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,然后哭了。石碑上刻着——王大柱,横刀营,黑风峡阵斩叛军一人,守城第七日阵亡。
萧若兰在城门口登记遣散降兵的名单。她在桌前坐了一整天,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遣散的三百余降兵每人领了三百文路费,排队从她桌前走过。一个很年轻的降兵把路费塞回她手里。
“我不走了。家人早没了。黑山城管饭,我想留下。”
萧若兰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顶多十五岁,手指上全是冻疮。她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字,没有收他的路费。
赵策走到她桌前时,吴账房正小声说“萧姑娘今天还没吃饭”。萧若兰头也没抬:“还有二十三个人没领。”
“剩下的让吴账房发。”
萧若兰抬头,天色已黑透。她将簿子交给吴账房,站起身时脚下微微踉跄。赵策伸手虚扶了一把,她站稳后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