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第六日，韩豹押上了全部家当。

铁甲弓手列阵护城壕外缘，重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北门城楼上。箭矢钉进水泥覆面，密密麻麻像一层铁铸的爬山虎。步兵扛着十架云梯在箭雨掩护下冲锋，冲车在盾牌手的护送下缓缓推向城门洞。

“泼火油！”

韩征的吼声穿透箭雨。守军将火油罐砸向云梯，三架云梯瞬间变成火龙。但铁甲弓手的重箭压得守军抬不起头，推梯手被射中肩膀和手臂，救护队冒着箭雨把伤员往回拖。

冲车推进到城门洞。第一次撞击，门闩发出嘎吱闷响，木屑簌簌往下掉。第二次撞击，门闩裂开一道指头粗的裂缝。第三次撞击，裂缝扩大到两指宽。韩征已做好城门被撞开后带横刀营堵门肉搏的准备。

就在这时，敌军后方传来一阵骚动。起初只是几声隐约的呼喊，几匹战马惊慌的嘶鸣，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混乱的声浪。正在冲锋的步兵开始回头看，盾牌阵出现了缺口，冲车的撞击频率骤然减缓。中山王的黑底金边大纛在中军大帐前剧烈摇晃，然后开始缓缓后移——不是被风吹的，是有人在拔旗。

赵策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整个过程。周泰的黑山精骑从西山小路杀出，直插敌军后阵。风字队三十骑切入运粮队和伤兵营之间的缝隙，火箭射进囤粮的草料堆，大火从后阵蔓延开来。雷字队七十骑从侧翼冲锋，马蹄踏过伤兵营，溃散的伤兵冲乱了中军阵列。周泰一马当先，黑风刀在火光中划出道道弧光。

“是周泰回来了！”韩征在城墙上吼了出来。

黑山精骑在敌军后阵横冲直撞，专挑粮草堆和辎重车放火。溃兵冲乱了铁甲弓手的阵列，正在压制城墙的铁甲弓手被自己人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。云梯队失去了弓箭掩护，城墙上守军压力骤减，推梯手将云梯一架接一架推离垛口。

韩豹在战车上眼睁睁看着铁甲弓手被自己的溃兵冲散。他张嘴想喊“稳住”，但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淹没。他回头看向中军大帐——中山王的大纛正在后移。从移动速度来看，不是在撤退，是在逃跑。

韩豹从战车上跳下来，翻身上马往中军方向冲。他冲到中军大帐前时，中山王的车驾已驶出营地后门。韩豹策马追上，铁青着脸挡在车驾前方，战马被缰绳勒得前蹄悬空。

“王爷！城门已经快撞开了！您这时候撤，前面死的弟兄全白死了！”

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中山王那张肥硕的脸。他的表情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冷漠。

“韩豹，本王给了你七天。八千大军折了将近一半，投石机丢了，粮草烧了。安阳王已经出兵了——他等的就是本王在黑山城下耗到弹尽粮绝。现在撤还能保住常山城。你的家眷在常山，本王会替你照顾。你留在这里替本王断后。这是命令。”

车驾在亲卫簇拥下绝尘而去。大纛跟着车驾一起走了，中军大帐外只剩满地散落的文书和倾倒的烛台。韩豹骑在马上，看着那面黑底金边的大纛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中。十二年的战功，八千精兵，全部葬送在这座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城之下。而那个把他推上这条路的人，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。